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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六十七章·眉心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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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溯迷迷瞪瞪地爬起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行吧,我陪你。”

随后,我像个牵线木偶似的任秋痕她们拖去沐浴更衣、匀脂焚香、穿衣配饰,等我缓过神来,窗外天色渐亮。而我,已经坐在妆镜台前,等着梳妆了。

我瞧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大红吉服的姑娘,吓得都不敢认是自己。

正在这时候,听到外间有人传话道:

“姑娘,小公子和金公子来了——说是带了些小点心来给姑娘垫垫肚子。”

我看向秋痕,不自觉地皱眉。这个时候,金光瑶来做什么?

可无论我心中如何疑惑,都还是得先顾着面子将他放进来。

金光瑶是个知礼的人,这我从小就知道。

哥哥提着食盒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内,而金光瑶则十分适时地停在了门口,隔着一架屏风说道:

“之前兄长与嫂嫂大婚时见那一日的仪式繁杂又辛苦,故而和怀桑一道带了些点心来。阿......朝歌且先吃两口,莫要饿坏了。”

我知道这屋子里大多数人对他十分的提防,便开口道:

“秋姑姑,你帮我去里屋把凤冠首饰等取出来,小心些。阿沐,这时候暂且先用不着你——你去用两口早膳,时辰差不多了便去引大哥来。”

等其他人离开,只留下哥哥、锦儿和梁溯时,我才回答他,“多谢三哥挂念。反倒是这一大早的惊动了三哥,十分劳动。”

“阿琰何必见外,不过是寻常小事,何言劳动?”

“勿以善小而不为,”我送了一块糕点在嘴里,“这不是三哥从前教过我的?”

“这又哪里是一回事......”

外面的天光漏进来,我隔着屏风,只瞧见金光瑶模糊的影子。清晨的日光清亮又温柔,恍如月光未灭一般,却亮得惊人。他如今站在门前,清清朗朗,像是山间的晓风。

可有一瞬间,我觉得金光瑶的身影是如此的陌生。就连他两颊处的酒窝,在我的脑海中也犹如年代久远的旧册,上面的画卷已经模糊不清。

从前,我对他总有说不完的话,可如今我们二人隔着那一架屏风,像是隔了千山万水——他有他的生活,我过我的日子。我们二人,似乎早已没了交集,也没有话题。

“阿琰,外面的桃花开了——如云似霞,甚是好看。”

“清河的桃花开了许久了,如今怕是已至盛景——就快要落了。不过,三哥来得及时,也不算是错过。”

“不算吗?”

“早到和迟来尽是错过,三哥此行正逢盛景,又何言遗憾呢?”

金光瑶没说话,我歪头去看他,忽而觉得他独自立在艳阳之下,却也是形单影只。

“总归是遗憾的。”他轻声太息道:“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我于桃花便如春风一样,皆是过客。”

他这句话像凉风卷过,掀起我心中回忆的一角——那是旧年时懵懂的儿时情谊,只不过早已被束之高阁。那金光瑶又是什么意思?

我与春风皆过客,你携秋水揽星河。

究竟是我想得太多,还是他真的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他是金光瑶,是三哥,是瑶哥哥啊......这样的话反复出现在我的脑海中,驱散我所有的怀疑。

若他真有此心......不会的。我顺着金光瑶的话,将那模糊的意思划至明晰的界线一边。

“三哥有敛芳尊之名,怎可如此妄自菲薄?牡丹为群芳之首,号令百花——一树桃花而已,落尽后尚有别的花来替代。总归是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今日花朝,三哥不去外面举个花升,许个愿望吗?”

金光瑶沉默了半晌,忽然绕过屏风,行至我们面前来。这一下惊着了哥哥,也吓坏了梁溯——她微微上前一步,手向后将我拢在身边。

“阿琰,”金光瑶的眸子盯着我,里面含着笑意,但只是浮于表面。我在他眼眸的深处,看到了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不住地被压抑。“江宗主有少年英才的美名,却是名扬江湖的性情暴躁。阿琰性子随和,我也是好奇......”

我望着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三哥,我是你看着长大的。你该是最懂我的人——”

“江湖上如何议论都不重要,可你是亲眼见过的,怎么会不明白呢?”

那年中秋,我不信他什么都没看见。

金光瑶的笑容凝在了面上,却依然那么温柔,就好像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笑——并非真心,只是一副示人的面具。

一道寒光自他眼中一闪而过,我尚未看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见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精巧的珐琅彩小钵来,伸手递给了锦儿,“这是从前想给你的胭脂——母亲当时说你年少,不宜用这样的颜色。现如今你大婚在即,年岁也长了,想来很是衬你。如此,便作为一份薄礼吧。”

那胭脂细滑如水,幽香浅浅,颜色很正,刚好配这一身大红的喜服。

“多谢三哥。”

锦儿用笔点了胭脂,轻轻落在我眉心处。那一点凉意悄无声息地散开来,化在一朵正红的九瓣莲纹。

“小窗前,疏影下。鸾镜弄妆初罢。”

金光瑶的声音很低,可我却还是听到了。

于此,我接上他的话,“梅似雪,雪如人。都无一点尘。你们说,像不像梁姑娘?”

梁溯此时因为有外人在,收敛了很多。只是轻轻一笑,点了一下我的肩头。

“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她清清冷冷的声音在我耳畔回荡,“想必,江宗主今日一定是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艳,举世无双。”

我不由得在脑海中想象江澄穿喜服的样子——我还从未见过他穿红呢......那他,会是什么样子呢?

说不好。任我心猿意马,思绪万千,也描摹不出半分在如此浓烈的正红映衬之下,江澄本就明艳的眉眼会是何等模样。

我绞着腰间的丝绦,手心处冒着汗,心里又忽然有几分期待。也许,之前的那些期待也与他有关。

待我回过神来,金光瑶已经走了。而哥哥此时站在我身后,用梳子沾了梳头水,替我梳顺满头的青丝。

“一梳梳到发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永谐连理......”

我从铜镜里看着他,不觉眼眶发热。明日早起,我见到的就不是他了。若以后再想和哥哥在一处胡闹,堆在一处看话本子下棋,也都难了......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我强忍着哭腔打趣他,“我竟然都不知道!”

“你自然不知道,我昨日才问过林姑姑。”

他见我似要垂泪,连忙蹿到我身前来,用手帕沾去我眼眶里的泪水。

“好不容易上完了妆,你再给哭花了!再化可来不及!”

我看着哥哥的眼睛,觉得呼吸都在发抖。“哥哥,我害怕......”

他轻轻一皱眉,单手抚上我的肩膀,柔和地一下下拍抚着,“别怕。若是不顺意,便回来。我虽说打不过江兄,但我可以写东西骂他。”

我一下便破涕为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这是什么鬼话?”

哥哥见我不再不安难过,便又执起梳子,将后面几句念完。

“阿娘去得早,这事本该她做的。如今,我替她......聂思琰,别害怕。”

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听话地努力平复自己烦躁不安的心。随后,唤锦儿和秋痕进来梳头。

绣着如意纹又缀了珍珠的盖头落在我的头顶,垂下来遮挡住我的视线。我扶着锦儿的手,一步一步走出门去。

“新娘子,出阁!”

一片欢声之中,我被扶到了大哥背上。同从前一样,大哥的后背宽厚,承得住我所有的不安。可这一次,他却是要背着我,走出这围了、护了我许多年的高墙,亲自送我离开。

大哥身量高,平日里行走如风,极为迅速。但今日,他却是一步一顿,走得很慢很慢。

“三娘,莫要忧虑,你只管去便是。若有不顺心意的地方,只管回来,抑或是修书一封——我便叫聂宗辉带人去接你,切不要一个人忍让什么。”

“银票我已经交给秋痕了,你若是在那边不够花,再跟大哥说——我们聂家的姑娘,合该金尊玉贵。”

“别多想,去了该吃吃,该睡睡,多看些开心的话本子。别想烦心的事情,多出去看看。”

“三娘......”

声声叮咛入耳,化作千钧之重落于心头——我舍不得这儿,也舍不得大哥和哥哥。

我趴在大哥的肩头,眼眶酸涩,最终也没忍住,落下一滴泪来。那一颗小水滴落在大哥的广袖上,浸开一点深色。

那条青石铺就的甬道,我走过许多次——长长的,像是望不到尽头。可我从未觉得它像今日这般短,像是片刻便走到了头。

迎亲的喜轿就在不净世外,等着送我上船南下。

我听到大门缓缓地打开,风从门缝间溜进来,吹动缀着的流苏。

来到喜轿前,大哥将我放下,没有再说话。

锦儿扶我坐进轿子里,我觉得眼前一暗——幕帘被放下了。外面个嘹亮的嗓音道:

“起轿!”

惜为聂氏女,今作江家妇。

春日的清风拂过,撩起窗口的卷帘,吹来片片桃花落在我的掌心。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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