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檐上的雪化开,又在夜里被冻住——屋檐下挂了一溜的冰挂,在日光下折出耀眼的光斑。让人见了,都止不住地眯眼,就像是看到了另外一个太阳。
年节里闲散,日子过得无知无觉。转眼间就到了上元,这年也要过完了。
过年时,姨母曾给我来了一封信,叫我在上元这日去一趟金麟台。我想了想,到底是为什么——是她身子不是,还是说想我了?
不过,这于我来说到并不算非常要紧——毕竟,我也十分想她。虽然不乐意去金麟台,但去探望姨母怎么说我都是很开心的。尤其是在上元这一日,还能陪她猜几个灯谜,吃一碗元宵。等晚上再回不净世和哥哥跟大哥逛灯市,吃元宵。如此,也算是圆满。
我戴首饰时想着年还未过完,于是为了喜庆之意,就又添了一只步摇。我顺了顺垂在耳侧的流苏,对着镜子弯了弯眼睛——心里很是高兴。
在金麟台前,有凝霜亲自接我去露华殿。一路上我问了几句姨母近来是否安好,金凌这些日子如何云云的问题。凝霜一一答得详细,两个人倒是都很好。听到她如此说,我也觉得心安。可又忍不住疑惑,那姨母又是为什么特意要我跑一趟金麟台呢?
如果只是想我了,似乎有些说不过去——金光善和金光瑶都在金麟台,她应该不会如此冒险。
来到露华殿的正殿内,姨母早已摆好了午膳等我。刚刚褪去披风,我就听见金凌稚嫩清脆的童声,笑着叫我“姑姑”。那声音响的,隔着屏风就能听见。
“昨日跟他说你要来,阿凌高兴得不肯睡觉——非要等你。”
我把金凌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感觉几日没见,小家伙就又重了些——这么下去,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该抱不动他了。
金凌坐在我腿上,伸手拨弄我耳边的步摇。我朝姨母笑道:“他哪里是喜欢我,分明就是喜欢我这些钗环首饰。”
“姑娘可别这么说。”凝霜盛了一碗冬笋火腿鸡汁羹给姨母,“小公子的性子和我们公子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若不是真心喜欢,那可是傲得很,一个眼神都懒得给的——更不消说要抱要玩了。”
听了这话,我贴过去蹭蹭他软软的鼻尖,“团团,是吗?”
小家伙说话还说不利索,就只是抓着我的领口,“姑姑,喜欢。”
在满堂欢声里,我心满意足地搂着金凌,笑得大概是满脸傻相。
金凌正是爱笑爱闹的年纪,再加上他不肯从我身上下去,哄他吃饭可真是比登天还难。
我这边吃两口,再给他喂几口鸡肉茸煮的菜糜粥。一岁出头的小孩子似乎对什么都非常好奇,他基本是要把见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往嘴里送一遍——咬两下了,再丢掉。
还有就是,他对撕纸可真是情有独钟。就连吃饭的空档,他都要给我表演一下他的新晋技能——撕纸。
金凌坐在我腿上,一脸严肃地抓过乳母递给他的一张大概是姨母写废了的素宣。只见他眼光一动,双手握住纸的两端,嗖嗖两下将那张纸撕得粉碎。然后,瞪着一双大眼睛,满脸期待地看着我。
起先我还愣了一瞬,很快我就意识到他这是在等我表扬。但我贫瘠的脑子实在是想不出,这样的行为我应该怎么表扬——即使我的意识告诉我,这对一个刚刚一岁的孩子来说非常难得。可我还是僵硬地像个木桩子。
金凌大概是对我给出的不算热烈的反应不太满意——我只是干巴巴地鼓了鼓掌,情绪带动不够地说道:“团团太厉害了!”
于是,他又朝乳母伸手道:“纸,纸!”
刚才的“节目”又重现在我眼前。
这一次,我用最短的时间做好了心理建设,以最快的速度进入状态——在金凌结束撕纸的那一刻,我以最大的力度拼命鼓掌,调动我浑身上下所有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加生动和惊喜一些。
“哇哦!团团太棒了!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会撕纸诶!再来一次!”
金凌对我这一次的表现非常满意,开心地笑了两声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乖巧地吃了几口喂给他的粥,又继续他的表演。
就这样,我一边看他撕纸、一边阻止他将一些奇怪的东西送进嘴里、一边给他喂饭,一边自己抽空吃两口饭——一顿饭原先最长不过半个时辰,硬生生拖成了一个时辰。
家仆撤了杯盘,我用送上来的淡茶漱口,再以净水盥手后随姨母去旁边的暖阁里休息说话。
金凌靠在我的怀里,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我把他放在一旁的摇篮里,舒展了一下已经开始僵硬酸痛的肩膀和手臂,眼睛却仍然止不住地往摇篮里看。
“阿凌如此喜欢你,也不亏你带他这么久。”
我笑了笑,对姨母说道:“这有什么亏不亏的?他是我侄子,我们之间可不算这笔账。”
姨母的肩膀似乎僵了一下,嘴角处扬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我瞧见她背过身去,偷偷地擦了擦眼角。
我看得出来她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可姨母似乎很难将那句话说出口——她犹豫着,有些烦躁,甚至影响到了她的心情——她手里的绣样被反反复复改了许多次,总是错针脚。
“小宝,我知道你心里会有气。”姨母缓缓地开口,声音里有几分忧虑,“可是......今日,是阿离......是阿凌生母的忌日啊。”
我没接话,扭过头去盯着摇篮里熟睡的金凌。
“我想等阿凌醒了——”
“那我就在金麟台等你们回来好了。”
我面上带笑地看着姨母,十分自然地接下她的话。
“小宝,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姨母,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她放下手里的绣品,我看到她漂亮的眼睛里带着眼泪。
“我知道你打小就不怎么喜欢阿离,也不曾因为江晚吟对她有半分的改观。可是小宝,无论如何她都是阿凌的生母——你可以心中不快,但若是连忌日你都不肯去祭拜,阿凌长大后要如何看待自己的母亲?他又要如何看待自己?”
“先前祭典时我已经祭拜过了。”
“你也知道,那是形式,不过虚有名头罢了。”
我紧紧抿着嘴唇,抬眼去看姨母。大概是因为不快和怨怼,眼泪模糊了我眼前的场景,“那你给我一个理由——我为什么要去祭拜一个自作自受的人?她若不自己去不夜天,远轮不到我在这儿带团团。”
姨母沉默了良久,而后才开口道:“因为阿凌需要你——对他而言,你是他余生里的温暖。但他的父母,那是他未来用以瞻仰的‘神像’。不管你如何不快,阿离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若如此,以后才是真真伤了阿凌的心。”
“你想想,若是我对阿瑾永远是一种轻蔑,甚至都不屑于提及的态度,你又会作何感想?”
“朝歌,人生在世,不是所有事都为了自己。”
我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摇篮里安睡着的金凌。他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睡梦中还时不时地吧唧一下嘴,露出一个笑容来。不一会,只见他一翻身,往我的方向拱了拱。
只这一下,我便心软了——
那是他的母亲,是他未来会好奇、会期待、会仰望着的人。
我怎么能砸碎他心里的神殿,只因为我自己的那一点怨怼?
那些不屑、怨恨,金凌都不会知道。母亲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称谓,一个用来瞻仰的名号——那些缺席的爱意,会有人替她补全。
无所谓了。我这个人从小就会撒谎,多这一个也不算多。
虽说不满,但我也只是哼了一声,“知道了。”
午后金凌醒来的时候比寻常晚一些,又给他喂了羊奶——一耽搁,就已经是金乌西斜。
来到墓园,一排排的玉碑如林耸立。远远望去,一片凄凉。泛着暖黄色的斜阳落在白玉上,播下一片金光。
姨母将一篮子纸衣和金纸叠的元宝交给凝霜,又示意秋痕跟她一道去。
“霜姑姑和秋姑姑是去给谁扫墓的?”
“芸儿。”姨母走在前面,披风被迎面而来的凉风扫起,“回来后我给她立了一个衣冠冢——这孩子原是为我死的......她家里也没什么人了,只剩了年迈的母亲和小妹。我想着,以后年节里送些银子去,虽然补偿不了什么,但多少算是帮她照顾好家人......”
我又想起那个不起眼的小姑娘来,看起来有些胆小,十分安静,一点都不起眼。我记得她的面庞被火光映得通红,带着火的房梁砸下来,淹没了她含泪的眼睛。
我没说话,只是抱紧了金凌,跟在姨母身后。
来到轩哥哥和江厌离的墓前,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江澄。
我早该想到,今日他一定会来的。
坟冢上被添了新土,旁边的杂草也除得干干净净。所有的贡品被一字排开,放得十分整齐。我仔细一瞧,都是江厌离爱吃的。
我想,江澄心里肯定是怨的——轩哥哥的忌日有仙门百家为他哀悼痛思,他的姐姐不过是顺带为之。而江厌离真正的忌日,这里无人问津,冷清得连这个人都被大家遗忘了。
一时间,几分酸楚泛上心头。若是金凌长大后知道,想必他也会十分难过。我心中暗自庆幸,幸好今日我来了。
江澄听到响动,转过身来。他看到姨母再看到我后,脸上彻底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他或许也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记得,今日除了是上元节,还是他姐姐的忌日。
更让他惊讶的,大概是我还愿意来为他姐姐扫墓。
姨母将金凌接过去,抱着和江澄说了几句话,随后便上了香。我蹲在一边,默默地烧了一筐纸元宝。听江澄抱着金凌,对着江厌离和轩哥哥的坟冢说了许久的话。
我蹲在地上,脑子里完全放空,愣愣地看着火舌吞噬着金纸,动作僵硬。
其实我和江厌离的关系,没什么可祭拜的。可我又该对逝者表示最基本的尊重和敬意,实在是不好演。我只能排空心中所有的不满,认认真真地把纸钱烧过去——至少,希望她和轩哥哥在那边能够相遇,把所有的事情说清楚、把误会解开吧。
不知过了多久,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身边只剩下了江澄一个人。
我费力地仰起头,只见他立在我几步开外的位置,安静地望着江厌离的墓碑。
姨母大抵是想让他替我纾解纾解心事,但她真的不知道江澄这个人说话是个什么德行吗?还是说,她想让我们在婚前保持平和的相处态度——就像现在,帮江澄“分担”一点点对他姐姐的思念。或许在姨母的心里,沉默也是陪伴的一种。
去年的纠纷我不知道江澄如今是否释怀了,但我是仍然耿耿于怀。如今来过了,墓扫了,纸烧了,那我也不必多待。
正想起身离开去找姨母,谁知道我的腿蹲久了发麻——差点坐回地上。
这时候,我被人揪住了领子提起来。我看了江澄一眼,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思考了片刻后,犹豫地将手臂递到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