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江澄定亲的消息,真可谓是冷水泼进沸油里——炸了锅了。
消息可以说是一夜之间传遍了大江南北,第二日我和哥哥去镇子里就有了种种传闻。而传闻之所以被称为传闻,就是因为它往往是怎么离谱怎么传——
什么江澄和虞茗姬两情相悦,而我这个大小姐横刀夺爱;还有我已经和南宫凛私定终生,偏被江澄半路截下。最最让人难以言说的就是曾经的许多故事又重新浮出水面,这下可好,青梅竹马的金玉良缘、世俗称颂的云松雪梅、年少心动的木石前盟,再加上这不明不白的“天赐良缘”,一个个都如雨后春笋一样地冒了出来,生怕落了哪一个。
其实并没有人真的关心我或者江澄是怎么想的。众人只是太久没有一个茶闲饭后的话题,可以让他们随意编排、猜测的名门轶事。
几日后,江澄又亲自造访不净世,和大哥谈了整整一下午。许是我真的不够了解他,又或是这一年足够让他收敛所有的气性,沉淀所有的年少轻狂——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竟然真的说动了大哥,让他同意了婚期。
就定在次年的二月二十五——花朝节。
按我自己的猜测,他大抵是提了金光瑶或者南宫凛的。至于剩下他究竟说了什么,我一点都猜不出来,又不敢问。
于此,又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江湖上众说纷纭。
但我完全没有精力去管这些闲话,因为腊月里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先是腊月二十三,轩哥哥的祭典。我提前了半个月就赶去了金麟台,陪伴姨母,再加上照顾金凌——小家伙倒是记得我,见了我就知道伸手要抱,嘴里还会叫“姑姑”。若是天气晴好,我就会带着金凌,陪姨母去月下阁坐一会儿。那里还摆着我的那架编钟,我抱着金凌,让他拿着小锤子把大大小小的钟敲了个遍,惹得姨母和凝霜都忍俊不禁。
大部分时间我都待在露华殿内,还要被姨母卓绝着绣两下嫁衣。其实,姨母请了绣工高超的绣娘来,但她还是坚持要我自己绣一朵并蒂莲,说是讨个好彩头。我的女红不能说出彩,但也拿得出手——十分用心地绣上几日,就算是放在绣娘绣的团花中,也能蒙混过关——不至于说丑得扎眼。
我没有再插手金麟台的内务,更是处处躲着金光瑶。就算是他日日来向姨母问安,也是能躲就躲,实在躲不掉那就一定得有姨母在。
心中虽然觉得十分过意不去,但这时候我实在是不敢冒险,只能在心里暗暗对他说声对不住。
腊月二十三是个大晴天,苍白的日光亮得刺眼。由于江厌离的忌日与轩哥哥的差了不到月余,而且她又是为救夷陵老祖而亡——金光善不愿张扬大办,就将她的祭典挪至与轩哥哥一日。
美其名曰:生同衿,死同穴。夫妻一体,同心同德。
说心里话,我是十分不乐意如此的——轩哥哥以礼相待,却惨遭毒手。而江厌离呢?
我有太多太多尖酸刻薄的话可以用来评价她,但逝者已逝,我更不该如此说金凌的母亲。而且,姨母也十分喜欢她。
说到底,这是别人家的家事——我不该随意评断、插手。
辰时刚过,就有宾客陆陆续续来到金麟台。德妍厅内,金光善在正殿接见宾客。而我则抱着金凌,陪姨母在偏殿处接待前来悼念祭奠的女眷。
无数探寻和好奇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许多人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想问却又不敢问——我只觉得心中十分恼火。
真心关怀我的,或许只有梁溯、南宫懿和我的舅母了。
药罗葛·阿依慕从前是回纥的郡主,心思单纯,明媚的像太阳一样。她在中原住了许多年,可说官话时仍旧带着西洲的口音——她虽遗憾儿子没能和我结下良缘,却也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毕竟,在他们草原上,一支歌就可以定情。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回应那首情歌。
她碧蓝的眼睛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只有蠢货才会妒忌别人的好姻缘,你也不必在意外面的流言——那都是目光短浅的贱民。”
我终于明白,舅父当年为什么不惜顶着仙门百家的压力和家族的斥责也要退掉原本的婚事,迎娶一个异族女子。
像药罗葛·阿依慕这样的人,一面惊鸿便再挪不开眼,相处得越久便越是沦陷——她美好、真挚、坦坦荡荡。她会对人生有所惋惜,却也会为别人送上真诚的祝福。
南宫懿跟着她母亲来的,她先是坐在一边看我逗金凌玩了一会。临走前,她才过来拥住我,“阿琰,你一定要好好的。”
她这句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叫我有些莫名。但心底还是猜测:南宫懿可能是担心我为轩哥哥的去世而忧思过度,才如此叮嘱我一番。想到这儿,我同样用力搂了搂她的肩膀,报以一个微笑。
梁溯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大部分人已经开始去正殿用素斋,待午后再去墓园扫墓。
进门后,她叫随侍奉上两个小盒子,打开来是些小小的香丸——香气很淡,前调是药香,回味则有一股浅浅的柑橘味。
“我想着小金公子年幼,就制了些香丸——春夏戴在身上,虫蛇退散,还有防疫的功效。香料用多了伤身,多的也没加,就是研了些陈皮加进去,调和一下药的苦味。”她伸手点了点另一个盒子,“我听闻你素有咳疾,冬春易发,这个戴着也有好处。”
我将金凌放在腿上,晃着他的手说道:“团团,谢谢溯姨。”
“团团?”梁溯弯下腰来,十分好奇地看着金凌,“我听金宗主他们都唤小金公子叫‘阿凌’。”
“团团是我给他起的,别人都不认。”我撇了撇嘴,“我嫌‘阿凌’拗口,还矫情得很,给他起了个接地气的小名。而且,还挺形象的——你不觉得吗?你看他,不就是一团吗?”
梁溯一听就笑开了,小心地用手刮了一下金凌的脸蛋,“团团,你姑姑真坏。”
“我若是坏,你就是狼狈为奸、同流合污。”
“瞧你牙尖嘴利的——说不过你。”
我接上她的话茬,继续打趣道:“这样好的东西,怎么就这几丸?我还想着你送我几车,我好那出去卖呢!”
“见钱眼开,说的就是你!”她佯装生气,指着那香丸道:“本就是金贵东西——你都不知道用了多少稀罕药材,要得这几丸有多不容易——我自己都舍不得用呢!还让你拿出去卖,美得你!”
我赶忙笑着讨饶,举手发誓说等她及笄的时候一定带厚礼相贺,如此方“逃过一劫”。
我们二人闹了一会,梁溯瞧了眼外面,开口道:“我看时辰也差不多了,就先过去了——免得叫我阿爹在正殿等得太久。”
许许多多的伤心和是非,梁溯都只字不提。大抵,是因为她真的不在意。对她而言,聂思琰就是聂思琰,仅此而已。
随姨母来到正殿,我一眼就看到了江澄——着一身暮山紫的广袖,两肩处用晴山色的丝线绣了九瓣莲纹,腰封处系了一条荼白的绸带。与往日里一身绛紫如天潢贵胄般的骄矜和中秋那一日的月朗风清不同,今日显得格外肃穆清冷。
而他腰间的荼白,则分外刺眼。
看到江澄,我方想起江厌离还是江澄的长姐。这世上,还会有人真心实意地为她难过——不是感慨轩哥哥与她先后离世,不是叹息温婉的江氏长女陨落,更不是怜悯金凌年幼丧母。
姐姐的祭典被迫作为别人的附庸,不知他心中作何感想。
我原本在思考,要不要上前说些什么表达一下自己的善意。可我一踏进正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就全部聚集在我们二人身上——江澄跟着转过头来,目光里不悲不喜,平淡至极。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把心思表露地太过明显,他的面上竟也多出了一分宽慰的笑意。江澄朝我颔首以示问候,之后便不再看向这边。我也以同样的方式回礼,而后随姨母入座。众人见我们之间如此平淡,也看不出什么热闹劲,便都散去说自己的事情了。
后面的席面和扫墓都按部就班,我也一直跟在姨母身边——和江澄的位置隔得很远。于此,一场祭典下来,我们俩连一句话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