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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六十六章·千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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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嘲讽他“屈尊大驾”,但心里明白墓园中最忌喧哗——扰了魂魄安息,这句话就咽了回去。扶上他的小臂,我腿上的酸麻刺痛依然是一阵一阵自脚心传来,难受得我是焦躁不安。

四周安静了许久,久到我的腿脚都活动开了,江澄才忽然开口道:“金夫人说,她和阿凌在外面等你。她说见你方才十分真诚,便没多打扰......”

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不信。

“没什么,替团团烧的。”

一阵凉风袭来,带着干冷的气息灌进鼻子里,吹得人喘不上来气。我半眯着眼,看到江澄的另一只手似乎撩了一下斗篷,但很快又放了下去。最终,他只是侧了侧身,替我挡住了风口。

他这一动,便换成了和我面对面站着。而他的手也十分自然的翻转——掌心朝上,托住了我的手肘处。

“多谢。”

“啊?”

我不解地皱眉望向他,却看到江澄垂下眼睑,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眼角处有一点点微红。

我不知道是不是男孩子一激动就爱眼睛泛红,还是说他小时候爱哭的毛病至今也没改掉——长大后只是学会了不落泪,但红眼眶却是改不了的。

可不管是哪一种,我都清晰地意识到,江澄是在悲伤的。他那种隐忍着的难过,透过寒凉的空气一点点渗透过来,像是将人裹进了潮湿的棉被里——冷得透不过气。

江澄虽然不知道我是否真心,但我的到来至少从直观的角度告诉他,除了他自己之外还有人记得。而我作为他未来的妻子、莲花坞的主母,对他的长姐表示了最基本的尊重。

如此想来,江澄要求的并不多。他不用我声泪俱下地哭嚎,也不用我发自肺腑地剖白,更不用我满腔痛苦地哀思。我能到场,对他来说,便是足以。

想到之前来时,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背影,我突然觉得眼眶发热。江厌离到底知不知道,她弟弟是这样一个人?

她肯定是知道的。

前年的中秋节,她曾特意和我说过很多话......我曾许诺的,却一条都没有兑现。她在九泉之下,是不是也怨怼我放任她弟弟孤身一人?将曾经的诺言弃之不顾?

从前我和江厌离就谈不上多亲近,连朋友都不算。可说来也巧,我们关心、关爱、在意的人,竟然是如此的相似。

江厌离或许不够理智,甚至有些糊涂,但她一定也是希望他们平安喜乐的。

“什么时候来的?”我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小声问到。

“早上处理完政务就来了,大约巳时过半吧。”

“午膳也没用?你就在这风口里一直站到现在?”我皱着眉问他,“还打算站多久?”

“日暮就回去。”江澄倒是答得老实。

随后又是一阵叫人难挨的沉默。我瞧着搭在他手臂上的手,莫名觉得脸颊发烫——别别扭扭地把手往回收了收。

江澄感受到我的动作,很“善解人意”地后退了两步,收回了虚扶着我手肘的手——他的指尖擦过我的掌心,留下一阵凉意。

我正暗自思衬应该说些什么才好,结果被不仅被江澄抢了先,还被他非常委婉地“送客”。

“天色不早了,墓园里阴气重——你别让金夫人和阿凌等太久——回去吧。”

北风灌进领子里,吹得心口有些发冷。我又在原地站了骗刻,最终狠狠一甩头,走得飞快。

可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在心里骂自己,‘你还替他担心,你看他需要你担心吗?’

“聂思琰!”

我心头一跳,紧跟着站住了脚。回过头去,我瞧见江澄侧身面对着我的方向,手轻握成拳,似乎有几分犹豫。

他见我停下来却没说话,于是抿了一下嘴,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自己出去……”后面的话他像是羞于启齿,半吞半咽的含糊不清。

“江澄,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说出了那句话,“我说你胆子那么小,自己出去害不害怕?”

我愣了一下,方才冷下去的心又渐渐回暖。看着江澄那个别扭至极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立刻被他一眼瞪回来。

“我都多大了,没什么好怕的。”

“也不知道是谁去年在莲花坞怕得不行。”

“锦儿告诉江澈,再由江澈转述给你的?”

江澄像是给人戳破了心事的小姑娘,颇为不好意思地扭过脸去,动作很小地点了点头。

我也不打算继续为难他,便又重回最开始的话题。

“小时候可能是挺怕的,但现在不会了。”

江澄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但他的眼睛望向我的方向,我知道他在听。

大概,还在问我,‘为什么?’

我想了想还如何作答,片刻之后才开口道:

“儿时不懂事,以为这墓里住的尽是鬼怪。直到去年我才知道,这儿住的,都是别人朝思暮想的人。”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不用担心我。你也记得早些回去。虽说立春了,但夜风寒凉,注意些。”

“知道了。”

踏上最后一条小径时,我回首望去。只见橘金色的残阳撒落在江澄的肩膀上,生出一层浅浅的光晕。

耀眼的金粉勾勒着他的轮廓,宽阔的肩膀承住了所有的寂寞……

俄顷之间,我想起数月之前——那时正直九月之初,清河的银杏灿烂似金,枫树灼灼如火。

一日下午,我午觉起晚了,又用了些点心和牛乳茶——窗外已经天光渐淡。随后,懒懒地走进院子里,坐在秋千上,一晃一晃地望着天空发呆。

一个黑影忽然闯入我的余光中——我一扭头,瞧见一只大雁朝我飞来。

这实在是怪事——秋日里大雁南飞,这一只非但不走,怎么还朝北来了?

它落在我面前,伸出一条腿来。只见它腿上绑了一枚小小的竹筒,打开来里面是一卷信纸。

我将那张纸展开,期待着里面的字文。可那信纸上,却空空如也——一个字也没有。

只是那张纸并不平整,似乎被水沾湿过。

我握着那张纸,坐在秋千上,沉思了一会——试图思考一下是谁想出这样无聊的游戏。

一个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说不准就是写信的人所思难抑,却又怕人发现他的心事。

竟有几分鸿雁不传的意味。

愈渐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我回到屋内,从妆奁盒内翻出胭脂用水研开,滴了一滴在纸上——红色晕开,却仍旧是一片空白。

随后,我又试了白醋、碱水、显影水,甚至将整张纸泡进水里再烤干,可那上面仍旧空白一片。

我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张凹凸不平的纸张,疑惑不已。

不过,这封“信”也不一定就是给我的。

起身抻开有些僵硬的腰背,我放弃了研究那张奇怪的信纸,走回院子里透口气。

天空中传来雁鸣声,我抬头一看,那只大雁已经飞向高墙之外。我也就慢悠悠地跟过去,走上了不净世的高墙。

从前我都只是从城门处走,除过射日之征,我还从未上过城门——

和着深秋里渐远的天际和漫山的红叶,我第一次意识到这城墙这么高,这城这么深。

我扶着砖墙的边缘,望着那只雁愈飞愈远……

“江澄”这个名字浮现在我心头,就算我们之间隔着数不清的算计和猜疑,而那些生死攸关时刻的扶持也一同涌上……

纠葛不断多少与在意有关——那些事的因由我们都心知肚明,却还是耿耿于怀,不肯作罢——说到底,是有几分怕自己于他,“泯然众人矣”。

即使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那封“信”是江澄寄的,我甚至都不敢肯定那封“信”就一定是给我的。可我心中,却也只有这一个答案。

直到今日,我仍有想要开口询问江澄的冲动。但我还是把那个问题忍了回去——实在是没有必要。

因为,当那个“答案”出现时,我就该意识到——

被锁进高墙里的,只有我一个人。

周身层峦叠嶂,那扇城门外,也只有他一人。

正如此时,长烟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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