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手在路边拦了辆车上去，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车里浓郁的油臭味和烟味把她顶了个跟头。

简直就像从一个刑场到另一个刑场的肮脏载具。

不知道是不是全京城的派出所的灯光都这么亮，不是温和的亮，而是白得有些锋利，照得人没什么藏身之处。展琉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手机被她解锁上锁，上锁又解锁，最后索性搁在腿上没再动。

王律师的信息是在她进门后发来的。

王律师：我刚接到消息，城西那边的并案我已经知道了。你现在在派出所？

展琉回得很快：已经从城西派出所出来了，刚做完询问。

几秒后，对面电话直接拨了过来。

“你先别紧张，”王律师的声音很稳，听着让人莫名安心，“现在的情况我大概清楚了，你母亲涉嫌的不是简单的私设赌场，而是被人拉进过放贷局。”

展琉一阵心烦，把头发揉乱。她不是没猜过，只是不想太早确认。

“城西那边报案的是‘被害人’，但这类案子通常都有双向问题，”王律师继续说，“有人输钱，有人放贷，有人中间抽点搭线。你母亲的位置现在不好说。”

“她能见我吗？”展琉问，“我有太多事情想问她。”

“暂时不行，”王律师答得很直接，“并案期间，非必要会面都会被限制。就算是直系亲属，也要走申请流程。”

展琉“嗯”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王律师语气稍微放缓，“你之前提到的那份欠条，我们这边已经准备进入鉴定流程了。”

“我正是为这个来的，我现在在丰城公安局。”展琉说。

王律师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判断什么。

“你确定要现在做？”他问，“一旦进入鉴定程序，这件事就彻底进入不可回退状态了。”

“我知道，”展琉停了下，“王律师，你能帮我给她带句话吗？”

“你说。”

展琉手肘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埋低，声音沉着冷静：“你做的每个选择，都会直接影响到我。所以你到底干了什么、惹了哪些人，请全部告诉我。”

她不是没给过自己缓冲的时间，只是事到如今，再拖只会让局面更混乱。

电话挂断后，民警正好从办公室里出来，喊了她的名字：“展琉，过来一下。”

办公室不大，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其中一份用回形针别着，封面写着“笔迹比对材料”。

“你确认申请做笔迹鉴定，是自愿的？”民警例行确认。

“是。”

“如果结果显示欠条为真实签署，你这边将无法否认债务关联。”

“我清楚。”

“如果显示为伪造，我们会对提供方进行进一步调查。”

“我也清楚。”

民警点点头，把表格推到她面前，“那你在这里签名。”

她接过笔，签字，落款。

笔迹很稳。

签完之后，民警把材料收好，“鉴定结果一般需要几个工作日，出来后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她站起身。

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

派出所门口的灯亮着，照出一小片橘黄色的光。展琉站在台阶上没立刻走，手插在口袋里，肩背挺得很直，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孤寂。

事情，好像都处理完了吧？

总之先吃个饭吧。

打开地图一看，附近400米刚好有家评分很高的火锅店。她点了个爆辣锅底，又点了几瓶啤酒，把自己吃得晕晕乎乎满头大汗。

她很少喝酒，所以从没醉过，第一次知道喝醉原来是这种感觉。自己和世界好像被隔开，可思绪并没有迟钝，反而越来越清晰。

展琉把一大口毛肚塞进嘴里，再灌上一口冰啤酒。

火锅腾出的白色雾气让她眼前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可是耳边却传来服务员的声音：“美女，可以和这位美女拼个桌吗？店里没位子了。”

展琉费劲地眯起眼睛看，服务员旁边站着一个很漂亮的长发女生，她看到自己也在看她，俏皮笑笑：“可以吗？”

“可以。”展琉收回视线，对着锅底发愣。

服务员道谢，上了菜单和水就走开了。那女生坐下把菜单翻来覆去地看，转过头问展琉：“你有推荐的菜吗？我第一次来这家店。”

“我也是第一次来，”展琉拿出手机把自己的点单记录给她看，“我点了这些，都挺不错的，你看看。”

女生接过手机，透色水晶美甲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左手无名指的钻戒在灯光下闪烁，没忍住笑了，“八瓶，就你自己喝？”

八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