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寒风卷着皇城内宫灯的光影摇晃,将转角处每一道飞檐,廊柱的影子卷成狭长扭曲的弧度,好似鬼魅潜伏,暗流汹涌。
点灯人独自行走在长安城死寂的夜,凛冽的风穿过檐角铜铃声起,掠过琉璃瓦顶,带给他森森寒意。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手中冻得通红的手缩回去的片刻,油壶还握在手里,他听到一阵不属于风吹动的声响,像是衣袂摩擦的沙沙声,便觉后脊一凉,甚至来不及发出呼喊,宫灯火光摇曳,将此人倒下的身影拉长,随即将一切吞没于黑暗之中。
暗藏于幽寂长夜的凌雪杀手出链极快,他蛰伏于卫尉丞府衙院落外的房顶上,今日的任务便是暗杀这向外偷渡情报的点灯人,再将他怀揣的账册带去洛阳。
“阁下这身轻功倒是俊俏,就是易容的本事差了点,也就能骗过那些到场的宾客。”
凌雪甩开链刃准备撤离,被一把丢来的画卷挡住了路,那卷轴顶端镶着一把短刃,若不小心看漏了以内力作挡,极有可能会伤极臂膀。
“你是谁,为何屡次三番阻挠我行动?”凌雪杀手不耐烦地将链刃化作隐雷鞭甩了回去,那画卷被对面的人稳稳当当地接住。
男人勾唇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你是在找这个吧?方才你的同伴进去翻找时,府上的管家早已偷梁换柱将真正的账本交给了我,小刺客,你杀错人了。”
凌雪一愣,并不相信他的话,却还是下意识地捏紧了刚刚到手的东西,借着月光浅浅端详着里面记录的文字,的确与真实的数目差距太大。
他几乎是瞬间就掏出了断水刃,再一个孤风飒踏冲了过去,若是应对没有什么武功底子的普通人,是断不能抗住这招的,然而对面却对凌雪阁隐龙决的功法了如指掌似的,充盈的周身气劲预判了他的行动,他的一招一式扑了空,连半点人的头发丝都没碰到。
凌雪杀手何时吃过这样的亏,霎时黑了脸,“我要的东西必须拿到手,若是你再拦着,我不介意跟你鱼死网破。”
“哎,何故动怒!”男人敛了招式,将那真正的账本送了过去,“鄙人萧沅,乃丞相府客卿,不如借此机会,交个朋友?”
凌雪将东西接了过去,细细检查过其真伪后,才漫不经心回了他一句,“李林甫的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皇城内危机四伏,谁不是各怀心思?”这人徒手拽住凌雪服饰脖颈间的红色系带,不让他离开,“我已告知阁下姓名,就这么走了,是不是不太礼貌?”
“凌雪阁吴钩台,林桐泽。”凌雪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姓萧的,后会无期!”
话音刚落,他便踏着月色迅速隐匿于皇城外。萧沅养着他远远离去的背影,嘴边念叨起他的名字。
林桐泽……太仆寺那位林大人的家眷么?
2.
萧沅当年在万花谷时,拜入的乃是丹青画圣门下林白轩一派,于书画创作已有一番造诣,虽说万花弟子六艺皆通,但他更喜欢博弈人心,于是创作之余不忘与谷中棋圣王积薪对弈几盘。
“不错,落子如飞,步步藏锋。”棋圣夸赞他,“不曾想丹青门下弟子竟也擅长此道,若是入世,必有一番作为。”
“棋圣谬赞,在下已体验过世间万千,如今更想如裴师兄那般,独善其身,再谈兼济天下之事。”
王积薪起身摸了摸自己蓄长的胡须,笑道,“此去人间不知岁,未解桃源何处寻呐。”
后来得知林白轩受玄宗重用,以谋士身份暗自向皇城递消息的事,已是林桐泽家中惨遭变故以后,萧沅自请入瓮,借了自家势力蛰伏于丞相府中,再到后来卫尉丞府那一次动乱,他与林桐泽再次相遇时对方把他当做了岳寒衣的党羽。
“李林甫的走狗?姓萧的,我那两个兄弟都是你下令杀的吧,今天我要是放你走了,便对不起他们!”
林桐泽身手算不得最好的那一批,对付文臣确是不费吹飞之力,他先前领略过萧沅的路子,只能以冲云链的套路寻找对方的破绽。
文人善用笔,画,周身内力作为武器,萧沅若是正面与他作战,是讨不到好处的,便绕背至他身后,蜻蜓点水地以百花拂穴手的指法将人灵台穴点住了。
“林兄一见到我便不曾好好说话过,可是我又犯了什么错呢,上次我还帮了你的忙呢。”
萧沅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分看着眼前这个吃瘪的凌雪杀手,又道,“噢,我倒是想起来,那两个死在院中的小刺客,乃是撞见了不可公开之事,才被灭了口,萧某当时只是路过,迫不得已才——”
“人不是你杀的,也跟你脱不了干系。”林桐泽阴恻恻地,即使浑身僵硬无法运气,也堪堪从腰间摸了一把短刀,转头架到了对方脖子上,萧沅没有防备,这一下倒是让刀尖碰到了细嫩的颈间,划出一道血痕。
“你怎么还动真格的了?”萧沅并不怕他动手,反之将手指划过刀刃,细细摩挲起来,“林兄,我可以解释,我们不是敌人。”
凌雪阁有不留活口的规矩,林桐泽本想不理会,可此人实在有些神秘,他便犹豫片刻,被对方抓了间隙,反手又被缴了械,短刀哐当一声掉到地上。
“丞相府的人果然手段腌臜!”林桐泽啐了他一口,留有几分稚气的面庞被气红了,看起来像是任人拿捏的,萧沅把人接入怀中,“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跟我去个地方,你就知道了。”
此人迈着万花谷的双人轻功一路凌空于长安楼顶,不多时将人带到了一家酒馆的地窖里。
“此处早已被凌雪楼的探子归为己用了。”萧沅替他解了穴,从地窖里翻出一堆密信,递给对方道,“不多时岳寒衣的人将在洛阳秘密与吐蕃来使会面,是何目的我还不曾得知,你若有路子,还烦请将这些交到归辰司信任之人手中,我担心阁中近来会有异变。”
“你到底是什么人?”林桐泽对他的敌意消散了些,“为何对这些东西如此了解?”
“力所能及者罢了。”萧沅笑了笑,“我不介意你当我是谁,你只要记住,如今这乱世风起云涌,你我皆是执棋者,落不落子,还轮不到他们说了算。”
林桐泽思考着他这番话的含义,不远处地窖的入口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嘘,别出声。”萧沅做噤声状,做口型道,“那边有一条小道,可通向外面大路。”
3.
在其位,不谋其事者在动荡的王朝后期实属常见。
林桐泽厌倦官场的尔虞我诈,他在林家宅院里一方狭小天地中,酷爱放飞那只苍鹰形状的纸鸢。
“姐姐,我不想同父亲那般入朝为官。”
六岁的林桐泽面上浮现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深沉,“我想让这只鹰飞出去,到更广阔的地方。”
“阿泽想做什么,姐姐都会永远支持你。”尚且豆蔻年华的少女林舒槐笑靥如花,“你是想从军吗?”
林桐泽顿住,拉住姐姐的衣角,“……我不知道,但变得像天策府的将士们一样厉害,才能保护姐姐和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