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从外边回无相楼时，正值日幕西沉之际，落日余晖洒在他那身染尘的戏服上，他远远望见伫立在石阶前的林桐泽，欣然露出笑意，飞身纵跃至他身前讨了个吻。

“去了一整天，有什么要紧事非得避着我才行？”林桐泽佯装不悦，挽臂将脸偏向一侧。

“师父先前重伤后昏迷不醒，每月都需去镇上采买药材滋养，王师兄又不在，这担子自然落到我身上。”

沈珩见他闷闷不乐，又解释道，“当然不止买药的事，锦溪镇李府的大小姐和林师姐乃是故交，师姐这些年鲜少归家，本该由她省亲一趟，但已近年关，楼中事物还需师姐打理，我此番出门，也是为了维系与无相楼交好的熟识关系。”

“那你还真是大忙人。”林桐泽知晓他口中的李府小姐，约莫说的是温时予看到的那个，心想对方还算坦诚，话里却还夹着酸，“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事都信手拈来，游刃有余。”

“阿泽这是在夸我还是怪我？”沈珩抬手轻刮过他鼻尖，“这牵丝傀儡戏没有那么好学，人情交际更是没那么简单。阿泽你流连官场多年，耳濡目染下想必也懂得一些技巧。”

“我可学不来歪酸文人那套交际方式。”

林桐泽瘪嘴，忆起自己还在凌雪阁时，每月的文化课他都是在打盹中度过的，若不是有队友替他遮掩，怕是难过考核。偏偏后来每一次的任务中，他总是要与朝堂文臣周旋，迫不得已才学了些左右逢源的本事。

“是啊，否则当年我也不会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沈珩说的是那年林桐泽奉命赴江南搜查户部尚书贪赃受贿证据一事，他假扮成本人演了一出好戏，却被恰逢路过的沈珩识出端倪，扰了他的计划。

林桐泽轻哼一声，不再与他打来回。他深知沈珩此人本事，于朝堂是一柄利剑，于江湖是一把锋刃，诸事尘埃落定，他这性子早已被磨棱不少，如今愿意安居在这小小的永宁湾，也是幸事一件。

“沈先生不妨说说，今日在外有何见闻？”林桐泽故意换了个叫人的名称，这是他在外面演出与说戏时，看客们的称呼，因着此人谦逊端方，风度翩翩，又是“讲古仙”顾尘先生的徒弟，因而也用先生二字尊称。

沈珩抿了一口茶，徐徐道来，“李小姐同我转告师姐空闲时多去看看她。今日府上来了客人，本该由我和几位师兄妹一同上门演出的，但窈窈还在楼里养伤，只能我一人前去了。”

“你不知道，其实林师姐乃是闽地富商之女，她自拜入师门以来，门中涉及钱财往来之事，皆由她入手。”沈珩隔眼相望不远处楼阁，意味深长道，“师祖从前也是生活优渥的富家小姐……可惜那年战乱，她与至亲姐妹分离，历经诸般磨难，俨然养成了如今这性子。”

林桐泽听他提及江菱歌，想起午时与他一同用膳的那位清冷女子，竟还有一位至亲姐妹，无端联想更多，一时走了神。

“怎么？是想到什么了吗？”沈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对方眼神定住了，毫无反应。

“没，只是觉得江楼主亦是可怜之人。”

林桐泽故作伤春悲秋之态，起身打开窗户透气。

“牵丝百相，人人有戏。”沈珩叹道，“近年造访无相楼的人越来越多，想要拜师学艺的弟子，大多遭遇不平之事，乱世也好盛世也罢，有一门手艺总归能活下去。”

“阿珩。”林桐泽转身唤他，“我下午等你回来时，去后山逛了逛。”

“后山？你去那地方做甚，门中弟子都鲜少涉足，多是蛇虫猛兽聚集之地。”

“闲着无聊，没曾想山中有一男子居住，还看到一受了伤的女子前去探望。听二人对话，女子似是却月楼中人，至于男子身份还不曾知晓，我怕打草惊蛇，便匆忙下山回来了。”

听到此处，沈珩眉头紧锁道，“无相楼依山而建，若非有心人指引也不能找对地方，何况这深山危险重重，若是门内之人居住我们定是知晓的，看来此事牵扯颇深，那另一半的我，怕是很快有所行动了……”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林桐泽见他有些紧张，劝慰他道，“今日这事还是温时予发现的，这姑娘身手了得，一路跟着那女子追了过来，我正准备直接进门，被她拦下后才静观其变。”

“她本就是这般性情。”沈珩没想到温时予也参与其中，爽朗一笑，“温姑娘武艺不低，洞察力也不差，也不知莫玄知道长是如何被她一路哄到永宁湾来，参与你我二人这棘手之事。”

“且不说他们，这后山中的神秘男子究竟是谁？阿珩，你有没有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