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至无相楼时,沈珩也曾梦魇缠身。
温时歆告诉他,之所以有那一半分身的存在,是因为动用的那蛊乃是苗疆失传已久的禁术,以魂魄献祭为法将人强行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他虽还活着,但只要对林桐泽还有依恋,那另一半便会顺着这丝情感与生人不死不休,直至一方获得胜利,同生或者共死。
沈珩本就想好万全之策,将这缕自己的魂识强行纳入或者毁掉,无非就是身体受损,寿元减少,也好过现在早死。林桐泽的介入让他彻底动摇,他不愿与对方鱼死网破,好不容易活这一遭,想要与亲人和爱人岁岁年年,长长久久。
梦魇里的他看到战火四起,奸佞当道,坊间百姓流离失所,而他曾经结识的三两好友皆被乱党残杀,亲人也各自流亡。命悬一线时,是林桐泽与他并肩而立,赤色链刃挡过战场上的快刀与弓箭,却挡不过权谋暗涌下有心人的算计。
那一下来的太快,现实里是自己手中的悲声替他略过直冲对方心口的箭,然梦里的那毒镖与弓箭齐发,来得又快又密,林桐泽已近力竭,硬生生抗下一箭后,以身作保倒在沈珩面前。
“阿泽!”沈珩惊叫着从梦魇中醒来,额间布了一层薄汗。
“怎么心跳得这么快?做什么噩梦了?”
林桐泽与他同处一榻,二人如今坦明了身份,彼此关系也好似从前亲密。他从未见过沈珩做过什么梦,被惊醒更是头一回。
“没事,梦到了一些从前的事。”沈珩平复了自己心绪,单手搂过对方腰肢,含情脉脉道,“睡吧,难得有这样安宁的日子,是该多休息休息。”
林桐泽“嗯”了一声,替他盖上锦被。对方虽不说,他也能猜到梦里发生的定然与他有关。
第二日白昼迎来,林桐泽一觉醒来时,发现枕边人早已不见踪影。他自来这永宁湾还是头一回睡这么沉,连沈珩什么时候起的也毫无知觉,直到门外一阵喧闹传来,他才急匆匆地梳洗着装。
“听说前几日窈窈妹妹被沈师叔带出门受了点伤,林师伯可生气了,现下正差人在院子里训话。”
“哎,这也不能怪师叔,这事好似有点邪乎,师叔平日对窈窈那么好,怎么舍得她受伤。”
林桐泽推开房门,便见到年轻的一男一女在外面交谈,女孩儿一见到他,明显有些惊讶,到嘴边该打的招呼也忘了,一同的男弟子见状,才恭敬有礼地同他介绍,“林公子,我家师叔同师父辈们有些要事处理,不在楼内,师父命我前来告知一声,公子醒后可自行安排。”
“有劳阁下告知。”林桐泽猜出这一男一女约莫是沈珩师姐门下一脉弟子,也就没再追问细节。那男子交代完就走了,女孩儿离去时,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林桐泽,她对这身负武艺的外乡人实在好奇,直到男子揽过她的衣袖,女孩儿才回过身去,二人的关系一目了然。
林桐泽没有沈珩指引,一人不便四处闲逛,就找了个视野极佳的楼顶,由上而下眺望起内外风景。无相楼坐落在这小城的东北角,往对面看去,街道上车水马龙,一派欣欣向荣之景,能让人暂时抛空一切,心明澄净。
他在这处角落待了许久,也未曾见到沈珩返回的踪迹,转眼也到了午膳的时间,他纵身跃到隔壁一周院落的房顶处,发现这戏楼似是空了,杳无人烟。
“林公子是来寻阿珩的吧?”
林桐泽一路穿过弄堂至戏楼中央,正欲转身离去时被一阵清雅爽朗的女声叫停。
此女生得气质斐然,容颜隽美。一身蓝青色的傀儡戏服正是楼中弟子常见的款式,妆容还未卸下,簪花也完整地戴在她头上,说话时那容貌与她相似的傀儡神色同主人完全吻合。
“林师姐。”林桐泽认出了她的身份,此女正是当代楼主江菱歌的首席弟子林若谷,也就是沈珩的师姐。
“林公子,窈窈的事我并非怪罪你们,师弟已同我解释过。”林若谷语气沉稳,礼数周到。林桐泽自是尊敬这位前辈的,回礼道,“总归是我造访给大家带来的麻烦,多谢林师姐海涵。”
“你我同姓,不必这般客气。方才楼中有其他客人造访,耽搁了些时辰。阿珩如今需出门操办临来的要紧事,约莫下午才会回来,林公子若是没有其他安排,可同我一道移步客房用膳。”
“好,麻烦林师姐带路了。”
林若谷领人进门后,林桐泽只看见零星几个小辈围坐在旁,只有正中央的主人位正襟危坐着一名神色淡然的女子。
无相楼鲜少接待外人,楼内大多事物也都交由林若谷这一门中人打理,那女子见到林桐泽身影,本就染了愁绪的双眸飞快闪过一丝困惑,却也未曾开口与他打招呼。
林桐泽觉得她的样貌似曾相识,尤其是凤眉间透出的那一缕幽然,让他想起了凌雪阁中某位故人,但他不敢提起,也不打算主动求证。
直到这饭吃完了,大家各自去忙时,林若谷走前才提了一道,“我师父她素来不爱会见外客,性子冷了些,但她为人是极好的,林公子切勿生了误会。”
林桐泽自然是知晓的,这位无相楼楼主隐匿市井多年,早已不问世事多年,更是鲜少登台。在泉州永宁湾这一隅,隔壁却月楼的名声甚至都要比无相楼响亮,也幸得顾尘在外游说,无相楼才得以延续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