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阁楼不算大，一共两层，只是构造特殊，以伞为中心向四面铺开，一瓦一砾皆是由上等工匠用琉璃所铸，楼内铺设着各式图样的花砖。阁楼修筑的年代久远，向外延展的六根柱子已然有了岁月侵蚀的痕迹，夯土铸造而成的墙壁四周裂痕密布，但挂在楼阁最上方的几条红绸随风而动，让整个建筑染上神秘而诡谲的味道。

“……你们晚上路过真的不会觉得有些瘆人吗。”林桐泽方才经过时，一阵穿堂风刮过，竟让他觉得几分寒意。

“难不成林兄还真怕鬼？”

“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林桐泽停下脚步，“你觉得害怕的鬼魂，或许是别人朝思暮想的至亲挚爱。”

青年随着对方一路行至楼中会客厅，喃喃道，“可这世间太多不平事，人死如灯灭，所有过往如昙花一现，只留活着的人徒增伤悲。”

沈珩眯眼看他，读懂他话里的试探与惋惜，从旁沏了壶上好的龙井递给对方，“你如今看得这般通透，想来尊夫人就算化成鬼魂屡屡托梦，也必定不是寻仇而来。”

林桐泽抿了一口茶，对“夫人”这个称呼有所动，神色几分躲闪，“……其实他是因我而死，对我有怨化成厉鬼寻仇也合理。”

“怪不得林兄怕鬼呢。”沈珩打趣他，“原来此番造访无相楼，是想从中寻求噩梦破解之法，恰好尊夫人将线索引到我这里，好做个了断。”

“不是噩梦。”林桐泽打断对方说辞，“他虽偶有满身鲜血，面目狰狞的时候，大多却是温润有礼，言笑晏晏的模样。我从不怕他，却不敢在梦里寻他个答案……”

“这样啊……”沈珩饶有兴趣地听他所述，“那林兄打算如何破梦？无相楼不懂方士之法，若是想要度化亡灵，不如移步华山纯阳，或是嵩山少林？”

林桐泽摇了摇头，望向沈珩那张笑起来与萧沅别无二致的脸，透出无可奈何的哀求，“我不愿让他走。哪怕就这样能在梦里与他短暂相逢……”

“竟是一对痴儿怨女。”沈珩侧身，对方那双沉如深海的眸子里藏不住情绪，他不知林桐泽又在什么时刻将他看做了萧沅，身为吴钩台的杀手，这般柔软细腻的心思是断然不会对于外人显露的。

“你说得对，执念不散，或许是我一厢情愿。”林桐泽收回目光，“此番造访无相楼，是因那日阿沅在我梦里说永宁湾风光无限，景致美好，他想在此游历，结交三两江湖好友。”

“尊夫人是……男子？”

林桐泽不太好意思地点头，算是大方承认了。

“你是觉得有何不妥之处？”林桐泽瞧见对方长发半掩着脸，嘴角似是上扬了半分弧度，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自魏晋起男风便盛行至今，早年沈某游历长安时，亦结交过一对男性夫夫情缘。同性之间相知相恋属实不易，林兄幸甚至哉。”

沈珩替人又添了盏茶。杯盏交接间，林桐泽注意到对方那双修长瘦弱的手，骨节根根分明，看不出被丝线打磨和习武之人的痕迹，心想此人果真和萧沅没有半点关系，至少万花谷的那位常年握笔持刃，指腹间布满薄茧，掌中甚至有一道曾被自己亲手划伤的刀痕。

“接下来我可能要在无相楼叨扰一段时日了。”林桐泽阐明了来历和目的，选择不和对方客套，“沈兄不必特殊对待，吃住的费用皆由林某自己承担，无相楼若有其他规矩，烦请沈兄提点一二。”

“没问题呀。”沈珩展开笑颜，“这宅子只有我一人居住，楼中师门传到我这一代，便只还剩下一位小师妹，刚过始龀之年，同我另一位师姐住在隔壁院落。”话音刚落，空旷大厅中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孩童声，传得近了，才听清对方唤着：“师伯——大事不好了！师伯——！”

小女孩酿酿跄跄地，一路小跑过来，撞进沈珩怀里，大喘着气，“海、海濛村又出事了！！！”

“慢点说，每次都这么莽撞，等师父看到又要罚你去修傀儡了。”

沈珩抱着小女孩坐到一旁的木椅上，替她端来茶水，又扫了扫对方风尘仆仆的衣襟。女孩儿喝了好几口茶，才注意到对面有客人，是自己没见过的外乡人。

“诶，大哥哥，他是谁？”女孩儿往林桐泽的方向走了过去，一双圆溜炯然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对方：此人一身黑色劲装，长发被一根红色发绳高高绾起，眉宇间带着江湖人的锋利，神色却淡淡的，腰间还别了两把他没见过的新式武器。

“窈窈，过来，别这么没礼貌。”沈珩唤着小女孩的名字，她便闻声回去了，只是视线依旧停留在林桐泽身上，对这外来之人十分好奇。

“林兄莫怪，这孩子是我师姐的徒弟，年纪尚小，比较心直口快。”

“无碍，小孩儿心性活泼是好事。”

林桐泽同样注意到这女孩儿，扎着一双可爱的马尾辫，衣着精致却不显华贵，一看便知是有家人悉心爱护的，粉雕玉琢的脸蛋看着甚是讨人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