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一日,晚自习下课铃响起时,教室里没有人动。
黑板上方的高考倒计时牌显示着刺眼的红色数字:7。七天,168小时,10080分钟。这个被无限切分的时间单位,此刻像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呼吸间。
张函瑞放下笔,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微微痉挛。他面前的理综卷子改完了最后一道错题,鲜红的批注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触目。
手机在书包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四人小群的消息。
林柚发来一张照片——堆成小山的政治笔记,旁边用红笔写着:「背完这些,我就真正自由了。」
陈默回了一张图:他整理的数学压轴题十种解法思维导图。
张桂源发了一句话:「天台,十分钟。需要透气。」
张函瑞回复:「马上到。」
实验楼顶楼的风带着初夏特有的、燥热前最后的清凉。张函瑞推开通往天台的门时,其他三个人已经到了。
林柚靠着栏杆,手里捏着一罐可乐,但没打开。陈默坐在水泥台面上,膝盖上摊着速写本,铅笔停在纸面上。张桂源站在天台中央,仰头看着城市上空那片被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的天幕。
听见脚步声,三个人同时转头。
“我还以为你们会多刷两套题。”张函瑞走过去。
“刷不动了。”林柚把可乐罐放在地上,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大脑CPU已经过热预警。”
“我也是。”陈默合上速写本,“画什么都像受力分析图。”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从书包侧袋掏出那个熟悉的铁盒。这次他打开,里面还有四颗薄荷糖。
“最后四颗。”他说,“从今天开始,每天一颗,吃到高考那天。”
他先分给林柚一颗,再给陈默一颗。分到张函瑞时,两人的指尖碰到一起,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秒。
“紧张吗?”张函瑞剥开糖纸,问得直接。
“嗯。”张桂源诚实点头,“怕考场上手腕撑不住。”
“医生开的止痛药带了没?”陈默问。
“带了。但怕吃了犯困。”
四个人沉默地含着糖。薄荷的清凉在舌尖蔓延,暂时压下了喉头的干涩和心里的焦灼。
远处居民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城市正逐渐陷入睡眠。而他们醒着,在高考前最后的深夜里,守着这片小小的、看不见星星的夜空。
“我突然想起高一那年。”林柚突然开口,“我们第一次来天台,是因为张函瑞说这里能看到猎户座。”
“结果那天多云。”陈默接话,“什么都没看到。”
“但张桂源还是给我们讲了半天星座传说。”张函瑞看向身边的人,“你当时说,猎户座是冬季星空之王,哪怕被云遮住了,它也在那里。”
张桂源垂下眼睛:“我说过吗?”
“说过。”林柚肯定道,“你还说,有些东西存在,不取决于你看不看得到。”
夜风拂过天台,吹动了水泥地上那些几乎消失的粉笔字迹。张函瑞蹲下身,用手指描了描“南京大学”那几个已经模糊的字。
“如果……”他轻声说,“如果没考上呢?”
这个问题像石子投入死水,荡开沉默的涟漪。
“那就去第二志愿。”陈默先开口,“我的第二志愿是杭州的学校。”
“我也是。”林柚说,“如果传媒大学不行,就去师范,当语文老师也不错。”
张函瑞抬头看张桂源。
张桂源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函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我的志愿表上,六个志愿全是天文相关专业。”
“没有保底?”林柚瞪大眼睛。
“没有。”张桂源说得平静,“要么学天文,要么复读。”
空气凝固了。陈默的铅笔在速写本上无意识地划出一道长线。
“你妈同意了?”张函瑞问。
“她不知道。”张桂源看向远处,“等考完再说。”
这话里的决绝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张函瑞站起来,走到张桂源面前:“值得吗?”
“不知道。”张桂源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格外清澈,“但有些事,不做会后悔一辈子。”
林柚突然跳起来,走到天台边缘——不是危险的地方,只是面对着空旷的夜色。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喊:
“我!林柚!要当记者——”
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去,撞在远处的建筑上,荡起微弱的回声。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陈默!要当设计师——”
张函瑞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拉住张桂源的手腕,把人拽到栏杆边,两个人同时开口:
“张函瑞——”
“张桂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