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班下课铃响时,天已经暗透了。
张函瑞背着书包等在物理实验室外的走廊里,头顶的声控灯随着他轻微的脚步声明明灭灭。门内传来桌椅挪动的声响,接着是零散的脚步声——几个竞赛生鱼贯而出,看到他时目光好奇地停顿。
张桂源最后走出来,单肩背着沉重的书包,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看到张函瑞时,他疲惫的眼神亮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倦意覆盖。
“等多久了?”他声音沙哑。
“刚到。”张函瑞递过保温杯,“温水,加了蜂蜜。”
张桂源接过去,指尖擦过张函瑞的手背,冰凉。他拧开杯盖喝了几口,喉结滚动得很慢,像吞咽都需要用力。
“最后那道题……”
“做出来了。”张桂源盖上杯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壁,“用了你上次说的类比法。”
“我那是瞎说的……”
“有用。”张桂源顿了顿,补充道,“老师也这么说。”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张桂源身上那件灰色卫衣看起来有点薄。
“你手怎么这么凉?”张函瑞问。
“没事。”张桂源把保温杯递还给他,“走吧。”
教学楼已经空了,只有保安巡逻的手电筒光在一楼大厅晃过。他们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今天不能去图书馆。”走到二楼时,张桂源忽然说,“钢琴老师七点来。”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课程表。
张函瑞脚步顿了一下:“你妈妈找的老师?”
“嗯。中央院退休的教授,课时费很贵。”张桂源扯了扯嘴角,一个不像笑的弧度,“不能浪费。”
走到一楼时,张桂源书包侧袋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但他还是接了。
“妈。”
“刚下课。”
“嗯,马上出校门。”
“不会迟到。”
“知道了。”
四个短句,每句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挂断电话时,张桂源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抠得很紧,指节泛白。
张函瑞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去。里面是还温热的红豆饼,烤得微焦的表皮渗出一点油渍。
张桂源盯着纸袋看了几秒,才接过来:“……谢谢。”
“趁热吃。”张函瑞说,“到你家至少二十分钟,别饿着肚子练琴。”
他们走出教学楼。操场上有人在夜跑,脚步声规律地回荡。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张桂源小口吃着红豆饼,吃得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吃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下,看着饼里溢出的暗红色豆沙。
“她给我买了新钢琴。”他突兀地说。
张函瑞转头看他。
“施坦威,三角钢琴。”张桂源的声音很轻,“放在客厅正中央,盖着红色的天鹅绒琴罩。她说,弹不好,对不起钢琴,也对不起她的付出。”
一片梧桐叶旋转着落下来,擦过张桂源的肩膀。
“你原来的琴呢?”张函瑞问。
“卖了。”张桂源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咀嚼了很久,“我小学时买的立式钢琴,键帽都被我磨出了指痕。卖的时候,收琴的人说,这琴保养得真好。”
他咽下饼,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我没告诉他,那是因为我每天都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