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张函瑞踏进教学楼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
走廊里几个八班的学生看见他,眼神躲闪了一下,匆匆低头走过。窃窃私语声在身后响起,像细小的波纹在水面扩散。
林柚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瑞瑞,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上周五的事……”林柚把他拉到楼梯拐角,“张桂源他爸来学校,在走廊里把他训了一顿,好多人都看见了。”
张函瑞的心沉了沉:“我知道。”
“你知道?”林柚瞪大眼睛,“那你还……”
“我还什么?”张函瑞看向她,“就因为那些话,就不跟他做朋友了?”
林柚愣了愣,然后笑了:“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两人上楼时,在二楼遇见了陈墨。他靠在墙边,脸色不太好看。
“陈墨!”林柚跑过去,“张桂源今天来学校了吗?”
“来了。”陈墨直起身,“但状态很差。我问他话,他就回‘嗯’和‘哦’,跟机器人似的。”
张函瑞握紧了书包带子:“因为……那些话?”
“还能因为什么。”陈墨叹气,“他爸那天说的话太难听了,什么‘不务正业’、‘浪费时间’,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桂源虽然不说,但我能看出来,他受伤了。”
张函瑞想起周五那个黄昏,张桂源站在走廊里抹眼睛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我去看看他。”他说。
“现在?”林柚拉住他,“马上要上课了……”
“就一眼。”
张函瑞快步走上三楼。八班的前门开着,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的目光穿过半个教室,落在靠窗的位置——
张桂源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正低头看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安静的石膏像。
完美,但冰冷。
似乎察觉到视线,张桂源抬起头。两人的目光隔着教室交错。
张函瑞看见,张桂源的眼神很空,像蒙着一层薄雾。
但下一秒,那层薄雾微微波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但张函瑞捕捉到了。
他抬起手,很轻地挥了挥。
张桂源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还是那个“嗯”,但至少,有回应。
上午的课,张函瑞上得心不在焉。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电磁感应,他的思绪却飘到了隔壁教室。
张桂源现在在做什么?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地听课吗?他手腕上的淤青好了吗?那个目镜……被他爸爸没收了吗?
太多问题,但没有答案。
课间,张函瑞终于鼓起勇气,去了八班后门。
张桂源不在座位上。陈墨正和几个男生说笑,看见他,走过来。
“找桂源?”
“嗯……他去哪了?”
“老师办公室。”陈墨压低声音,“好像是他爸又给老师打电话了,让多‘关注’他的学习状态。”
“什么意思?”
“就是让他少参加课外活动,少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陈墨说这话时,眼神复杂地看了张函瑞一眼。
张函瑞明白了。那个“不三不四”,大概包括送天文目镜的自己。
他靠在走廊墙上,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张函瑞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抛物线。画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在抛物线顶点旁边写了个小小的“Z”。
然后停笔,笑了。
很傻,但忍不住。
下课铃响时,张函瑞收拾书包,发现桌肚里有张纸条。
对折的便签纸,边缘整齐得像用尺子裁过。他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工整字迹:
「放学后,图书馆老位置。我有东西给你。」
没有署名,但张函瑞知道是谁。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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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终于响起。张函瑞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图书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张函瑞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座位上,然后开始假装认真地写作业。
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五分钟后,熟悉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张桂源在他对面坐下,放下书包。他的动作依然很轻,很规整,但今天,张函瑞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张函瑞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桂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推过来。
“这个给你。”
张函瑞接过。笔记本是黑色的硬皮封面,很新,翻开第一页,是他的名字——
《张函瑞数学易错点整理》
工整的字迹,分门别类地整理了他这学期所有错过的题型。每一题下面都有详细的解析,还有类似的变式题。
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
「谢谢你相信我。——Z」
张函瑞盯着那行字,很久说不出话。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他问。
“周末。”张桂源说,“在家没事做。”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张函瑞知道,周末他一定被关在家里学习,连门都不能出。
“谢谢……”张函瑞小心地把笔记本抱在怀里,“这个……很珍贵。”
“嗯。”张桂源点头,然后从书包里又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还给你。”
是那个星空包装的目镜盒子。
张函瑞的心一紧:“你爸爸……”
“他没收了。”张桂源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拿回来了。”
他说“拿回来了”时,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张函瑞打开盒子。目镜还在里面,但包装纸有些皱了,像被用力捏过。
“你……”他看着张桂源,“怎么拿回来的?”
“……不重要。”张桂源移开视线,“总之,还给你。”
张函瑞明白了。这个“拿回来”,一定不容易。
“我不要。”他把盒子推回去,“这是送给你的,就是你的。”
张桂源盯着盒子,很久没说话。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可能……暂时不能看星星了。”
“为什么?”
“……我爸把家里的阳台锁了。”张桂源说,“窗户也不能开太久。”
张函瑞愣住了。他想起张桂源说喜欢天文时的眼神,那种专注的、发亮的眼神。
像星星。
而现在,有人要把那些星星从他眼前拿走。
“那……”张函瑞深吸一口气,“那我就先替你保管。等你能看了,随时来拿。”
张桂源抬起头看他。夕阳从图书馆西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眼睛里,像落进了琥珀,泛起温柔的光。
“……好。”他说。
两人开始写作业。和往常一样,张函瑞遇到不会的数学题就推过去,张桂源在草稿纸上写解析,再推回来。
但今天,张桂源的话更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