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翊不再纠结于此,他重新看向案上的舆图与奏章,仿佛刚才那番关于阴谋与杀戮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三皇子与靖安侯之事已了,朝局将稳。然边患未平,民生多艰。孤,需即刻着手赈济、劝农、整饬吏治、巩固边防。”他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你,可愿继续留在孤身边?”
李玉覃心弦一紧。留在身边?以何种身份?继续做这个不明不白、却参与核心的“近侍”?
她还未回答,赵翊已继续道:“你通文墨,心细,于医药之道亦有天赋感知。宫中太医院,虽有陈太医等忠心可用之人,然皆为男子,于内宫嫔妃、公主调理,总有不便。孤有意,于太医院下设‘司药’一职,专司内廷药膳调理、药材甄别、以及……某些特殊情况的应对。此职需心腹之人担任,且需略通文理、沉静细心。”
他目光落在李玉覃身上:“你,可愿担此职?”
太医院司药!虽是女官,却有实职,有品阶,可正大光明地接触医药,拥有一定的职权与独立空间!这比一个模糊的“太子近侍”或虚无缥缈的“准侧妃”名分,要实际得多,也……自由得多。更重要的是,这显然是赵翊对她能力与忠诚的认可,也是为她安排的一条切实的出路。
李玉覃心潮起伏。她想起前世困守后宅、最后血溅产房的绝望,想起这一世在宫闱中如履薄冰、步步惊心的挣扎。如今,仇雠将灭,新帝将立,她竟有机会,以这样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掌握一门安身立命的技艺,甚至拥有一定的权力与尊严。
她缓缓跪下,以最郑重的姿态,伏地行礼。
“臣女李玉覃,叩谢殿下天恩。定当竭尽所能,恪尽职守,不负殿下信重。”
声音清晰,坚定,再无半分犹疑。
赵翊看着她伏低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的情绪,似欣慰,似怅然,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起来吧。”他道,“册封旨意与新职章程,稍后会下达。在此之前,你仍暂居东宫,协助处理善后事宜。另外,”他顿了顿,“宫外苏家与李家二房之事,已近尾声。苏弗夺职削爵的旨意,不日将下。其家产抄没,族人流放。至于李玉娇……既已嫁入苏家,便随苏家处置。”
他看向李玉覃:“你,可还有话要问?或是有何……要求?”
李玉覃站起身,目光清澈平静:“臣女无话,亦无要求。国法昭昭,自有公断。臣女……唯愿安心习学医药,尽好本分。”
她将“李玉娇”这个名字,连同前世的血海深仇、今生的当面羞辱,一起轻轻放下。不是原谅,而是彻底了结。那个曾经占据她全部恨意的人,从此在她生命中,再无分量。
赵翊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去吧。”
李玉覃行礼退出。走出慎思殿时,午后的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洒在刚刚清扫过的宫道上,一片耀眼的金白。空气中弥漫着初春泥土苏醒的气息,以及一丝……淡淡的、属于新生的希望。
她抬头,望向那高远辽阔的天空。宫墙依旧巍峨,但于她而言,已不再是囚笼。前方,是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通往太医院的全新道路。那里有药草的清香,有救死扶伤的责任,也有她凭借自身能力挣来的一方天地。
风拂过脸颊,带着暖意。
属于相府嫡女李玉覃的旧时代,随着仇人的覆灭与宫廷的剧变,彻底结束了。
而属于太医院女官李玉覃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她知道,前路未必平坦,宫廷依旧波谲云诡。但这一次,她将凭着自己的双手与头脑,而非谁的附庸或祭品,去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身后,慎思殿内,太子赵翊提笔,在一份空白的诏书上,缓缓写下第一个字。那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预示着一個崭新时代的序幕,正被他亲手拉开。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过阴谋与鲜血,也承载着希望与新芽。而她们,都是这洪流中的一份子,各自走向命定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