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茶铺,说是有位贵人请大家喝热汤。两个茶铺小二,一个拎着长嘴铜壶,一个抱着摞陶碗,他们沿着队伍,分一个碗倒一碗热汤,回应小二的道谢声此起彼伏。
排队的人们手里捧着碗,热汤的水汽飘飘升起,风打乱了水汽的方向,让原本分散的水汽汇在一起成了朦朦胧胧的云聚成的龙。他们依旧呈现出病弱的姿态,有的需要搀扶,有的佝偻身子猛烈咳嗽,有的精神欠佳但尚能站稳,有的人干脆坐在了地上,有的孩子啼哭,有的孩子浅眠……
只不过,他们中间还是产生了变化,在他们经受病痛折磨而面肌无力的脸上,涌现出了一种不受皮肉限制的感激与喜悦。
一抹杏色的身影从善济堂出来,那是姜芙,她双手握拳,对着在外等候的人说道:“各位乡亲,我随梁大夫学医五年,这雨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停,大家早些看完也可早些归家,省得在外受风,诸位若是愿意相信我,可以至西三间,我给诸位看诊。”她的声音一开始有些颤抖,越到后面,越沉稳有力。
队伍里人听她所言,有一半走上前。姜芙松开了握紧的拳头,领着他们走了进去。
“姜姑娘变了不少。”苏荷举说道。
“你认识她?”
明钰看了苏荷举一眼,苏荷举打量姜芙的眼神有些奇怪,她看不出他眼神的背后是什么。苏荷举闻声转过头对着明钰莞尔一笑,说道:“姜姑娘先和离后学医在本地非常出名,但这通常难以说是好的名声。我只是知道她。”
屋檐下的队伍越来越短,雨越下越大。雨打在油纸伞面上啪嗒啪嗒,沿着伞骨末端汇成了细小的水流。善济堂里走出来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他穿蓑衣戴斗笠,背上有个他一半高的棕漆木箱。
“路上千万小心呐!”柜台上的伙计探出身叮嘱道。
男孩回头应了响亮的一声好,便穿进雨中。他走到这条街的尽头,拐了个弯,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然后踏上石拱桥,继续深入街巷,走到了一处低矮破落的瓦房前,他敲了敲破旧不堪的门板,喊道:“善济堂送药。”
白发苍苍的老丈打开门,迎风一吹,他猛咳了几声,缓了一阵后,他纳闷地打量着男孩。
“哟,是个生面孔,小伙子,你莫不是送错地方了?”
“您尊姓汪,名正侠?”
老丈纳罕点了头。
“那就没错啦。您老好些日子没去善济堂领药,梁大夫便差我送来了。”男孩说完,将木箱从肩上卸下,放在地上打开,从中取出了一个纸包,递给了老丈。老丈半信半疑地接过,拎着系绳的手一顿,另一只手立即托着纸包摸了摸,惊道:“热的?”
“汪爷爷,您慢用。我这还有其他家要送呢,我先走啦。”男孩麻溜地把箱子合回去背上,在雨中走远。
“奇了怪了,我早没钱买药了,怎么可能还有药?”老丈小声嘀咕,他解开系绳,看清纸包中物,大吃一惊,竟然是热气腾腾的米饭。
男孩后续又送了十来家,其中还有两家是米饭。苏荷举年纪不大,但他认识的人却海了去了,他对于男孩送药的对象几乎每个知道一点。那姓汪的老丈,家人在去年死绝了,剩他独活,又疾病缠身。再有一对母子,小孩三岁,一次高热烧成了痴傻……
就没有一个听着是平安顺遂的。
“这为什么跟我在夜市里见到的喜庆祥和的印象差那么大?”明钰不解。
“可能是因为活跃的快乐只会出现在康健的人身上,而身体有疾的人不便外出。”
男孩把木箱里的东西全送完后,一蹦一跳地踏上归途,不管刮风下雨,也不管地面的水坑,布鞋裤脚全被湿透了。他光顾着沉浸在这段美妙的时间里,估计也无心看路。因而当男孩脚踩在石板路上猛地一滑时,他措手不及,眼见着就要正面摔个狗啃泥了,他扑腾着惊恐喊叫。
他停住了。
还停在了半空。有什么东西抵在他的腹部,紧接着他被它支撑着重新站稳。他低头一看,是一把套着剑鞘的剑。
“你没长眼吗?”明钰随口道。
男孩怔住,瞬间欣喜若狂道:“神仙!是我,是我啊,那日偷了你们包袱的乞丐!我叫三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