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钰从墙上跳下来,纳罕道:“你还真是能认出我。”看了眼苏荷举怀里的包袱,“被赶出来了?你可知自己为何被赶出来?”
苏荷举眨了眨眼睛,摇了头。
“监察司在雄鹰号的船上说是搜到了回梦香,说是海舶司参与了走私,然后他们为了把海舶司摘出来,说是你办事不周没发现回梦香。意思是,你背锅了。”
苏荷举睁大眼睛。
明钰拍拍他的肩,说道:“正好你闲下来了,走,我问你点儿事。”
明钰问的是秦双儿的事,那日她临走前把秦双儿托付给了苏荷举,等她之后再去到秦双儿家时,秦双儿嫂子死了,秦鸿周和小孩都不见了,大娘为何要说小孩去学堂了,期间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事?
那日苏荷举和明钰分别后,他带着秦双儿往回走的路上遇到了衙役。衙役说秦双儿必须回去结案,结案后才能让她回家,他无法只好先跟着衙役去。秦双儿在被明钰解救之前就对认罪书签字画押,因而罪名早就已经做实了。
等处理完琐碎的七七八八,他再送秦双儿回到她家后,天已经黑了。秦双儿的嫂子得知噩耗,一口气没喘上来,窒息死了。秦双儿的哥哥秦鸿周,说衙役屈打成招,知府大人收钱百利的黑心钱,干起丧尽天良的勾当,冲动之下打了衙役一拳。
衙役脾气也上来,压着秦鸿周也打了一顿。苏荷举好说歹说,又分别给了双方钱,并答应了秦鸿周处理他妹妹秦双儿以及他妻子的后事,这才好不容易劝下。
后来,秦母带着小孩追上了苏荷举。
“小哥,你的钱我等下会去拿回来还给你,我们不要钱,你教毛豆读书好不好?”秦母佝偻着身子哀求,她把那两岁懵懂的小孩推到他身前。
“先生,读书。”
那双眼睛澄澈透亮干净,小孩显然连读书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四个字说得磕磕绊绊,但眼神却无比得坚定与认真,像一壶咕噜咕噜沸腾的水壶上升起的蒸汽,烫到了苏荷举的视线。
他牵住了小孩的手,道:“好,我教他读书。”
秦母半哭半笑,她恋恋不舍地将手从毛豆的身上挪开。他们走到巷口时,秦母依旧留在原地,她佝偻的身子和她在地上的影子好似秋日湖面上枯败的荷叶。
苏荷举带着毛豆回到了家里。当时夜色不早了,苏荷举便让毛豆先休息,明日再开始教毛豆读书。毛豆很乖,很听话,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没有听到安排,他便什么也不做。毛豆梳洗后躺在了苏荷举为他专门腾出的榻上睡着了。后来苏荷举临时有事出了门,而等他再回来时,毛豆不见了身影。
苏荷举找了好久,发现毛豆原来跑回家了,这次苏荷举再怎么劝他,他都不肯走,他说他要和家人在一起。秦母拿他没辙,苏荷举便和她商定,等明日天亮后再来找他们。
次日清晨,苏荷举醒后在上值路上得知了噩耗。
秦鸿周昨夜又去了赌坊,把钱输了个精光,接着他从酒铺里抢了一坛酒,喝了个烂醉如泥,然后壮胆去钱府找钱百利赔他妹妹一条命的钱,钱府的管家当即就让人打了他一顿,他讨要不成,失魂落魄地离开,结果在回去的路上一不小心脚滑摔进河里淹死了,尸体浮到了花灯聚集的地方被人发现,最后被送回家去。
据街坊邻居的说法,秦母看到秦鸿周的尸体后,恸哭了一个时辰。他们既可怜她,又觉得她哭得惊悚吓人。等众人伴着哭声睡着后,又被更夫喊叫的声音给喊醒。原来竟是秦母的院子失了大火,无人生还。
苏荷举本意是想亲自去他们家瞧瞧,只可惜他走不开。这一等,便到了现在。
“他们一家被丢在了乱葬岗,已经面目全非,我去见过了。”明钰语调平平。
苏荷举倒吸一口气,立刻向明钰作揖,说道:“对不起,是我食言了,我没能处理好秦双儿的后事。”
明钰意识到了她自己迁怒苏荷举的情绪,有时候她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糟糕的情绪一旦产生,难以消灭,最糟糕的情况是反被情绪奴役,干出一些缺乏理智悔不当初的事情。
与其说是迁怒苏荷举,不如说是在生她自己的气,秦双儿是死在了她的眼皮底下。
她目视前方,缓缓说道:“那有一个方坑,坑里堆叠着许多腐烂的尸体。我去前想得好好的,要亲自为秦双儿安葬,可真走到那,见了那么多尸体,我迟疑了。我若只单挑其中几人安葬,无视其他,心里又过不去。再后来我遇到了一位老丈。那老丈会念经,他坐那给他们念经超度。老丈走后,我又想了想,然后决定给方坑填土,就当是共同埋葬了。但填着填着,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死人?”
“去年六月,有一种奇怪的疫病在牛羊间传开,牛羊死得差不多后,开始逐渐蔓延到了人。十一月底,城里死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人。葬礼的速度赶不上人死的速度,赶着赶着,有些人家再无活人能料理后事,他们便被丢弃到了乱葬岗。后来多亏了药谷那位早已避世的药老制出神药,这场怪病才停了下来。但一些伤及根基的问题,只能慢慢调理了。”苏荷举看着善济堂说道。
老天大抵是漏了,多次缝缝补补也没补上漏洞,这才停雨多久,天上又开始落雨。排在善济堂外的队伍,见着雨,便纷纷转到了街上其他店铺檐下躲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