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走到廊道时,明钰发现了他,朝他挥手打了招呼,美乐扑在她怀里抽抽噎噎的,柴火的烟气和砂锅里的水汽一经冒出就被风吹散了。在那一瞬间,南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只是他并不清楚这重负从何而来。
后厨方桌上放着两个空碗,一个余着药物残渣,一个余着粥汤痕迹。
明钰把两个碗叠在一起推远,愁眉苦脸地接过南星递过来的小块□□糖放嘴里含着,她这下真分不出来是药甜了还是糖苦了。南星收走空碗,他再回来时,明钰正取出一封信递给美乐。
“我昨晚见到了你的父亲,他专门托我带回来。”
美乐懵懵地接过信件展开,那两条毛毛虫一样的眉毛扭来扭去,时而挤压时而展开,最后她脸上出现了一副不合年纪的老成,一言不发地坐着发呆。
“他说什么了?”明钰用手指戳了戳美乐的胳膊。
美乐收紧信件,然后脑门地往木桌上一磕,埋在那不动,闷闷不乐道:“父亲说他在和大坏蛋打架,他有大坏蛋的秘密,这个秘密可以让大坏蛋把其他叔叔放了。”
“秘密?”明钰问。
“一个像狸猫换太子的秘密。”美乐抬起头,把下巴搁在桌上。
“狸猫换太子?”明钰纳闷极了,“意思是这个大坏蛋名不正言不顺?”
“父亲没有细说,但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明钰对比了初见时哈姆的印象,她发现,哈姆似乎顶着一座日渐沉重的无形大山,每过一日,他的腰杆子就往下弯一点,他身上还有一种如烟雾弥漫般的疲惫感,能看得着,可真伸手去抓又会抓空。
人们常说生活不易,偶尔面露难色也很正常,如果按照这样来解释,也不是说不通,可明钰又觉得哪里不一样。现在,明钰终于意识到了其中违和之处。
“那他自己呢?他自己怎么办?”明钰追问。
美乐的眼睛没有聚焦,她呆呆地望着随意一处,回答:“他说对不起,他很爱我,也想看我长大。”
果然如此,哈姆老爷准备寻死,明钰和南星两人对视一眼。
“难怪他事先给了我一大笔钱,现在又煞费苦心地写信,敢情都是为了安排后事,”明钰左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木桌,“美乐,那你怎么想?”
美乐侧脸贴在木桌上,面向明钰,泄气道:“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放弃父亲,可是我根本帮不上什么忙,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想姐姐因为我因为父亲再受伤了,也不想让卡萨以后都孤零零在家。姐姐,这太难了……”
明钰轻抚美乐的头发,叹道:“你小小年纪能考虑这么多,我自愧不如。我年纪其实不大,也没有丰富的人生阅历,怎么说呢?在我认为,凡是没有变成既定的事实就都还有改变的机会,我不喜欢轻言放弃。在其他人的眼中这是固执、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我想的是既然有机会选择未来,又何必什么都不争全听天由命?”
“我为什么总是冒险,其实说到底是因为我更害怕后悔能做的时候没有去做,我为此付出过太多的代价了。后悔一旦开始,它就会变成身体里的一颗种子,随着时间在血肉里生根发芽越长越大,它总是日日夜夜提醒你的过失,反复折磨你。我不想后悔,此事我绝不会坐视不管。美乐,我们想想办法去拯救你父亲吧。”
美乐坐直,郑重地点了头。
“但光靠我们几个肯定不行,”明钰捏着下巴沉思,“我们需要帮助。”
雨下得越来越小,几乎快停了,天也更亮了一些。
为了探寻消息,明钰再次下山。她刚进城,就听到了两个路人说昨儿夜里八淮巷起了场大火,怎么也扑不灭,大火直接把屋子都烧穿了,一家老小全烧成焦尸,万幸的是火势没牵连到邻里。八淮巷?明钰觉得有几分耳熟。
“几位大哥,敢问大火烧的是八淮巷谁家?”
“就是昨天告钱员外买凶杀人那个女娃娃家嘞,叫、叫什么来着?”高个路人脑筋转了好几道弯,没想起来。
“叫秦双儿呀!”另一个黄瘦的路人提醒道。
“对对对对对,是这个名字。哎哟也是可怜见嘞,一大家全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留下,让义庄虎大爷装一车全拉到乱葬岗去咯。”
明钰心里空了一瞬,耳边响起不大不小不停歇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