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下雨,使得坟墓的小土堆被雨水带走不少,变得小了些。明钰双手给土堆压压实,然后围着土堆转了一圈,似乎是在检查她方才的成果。她站在墓前环顾四周后,长叹一声蹲下,触摸那块被她选作墓碑的石头。
果不其然,他也没有以其他形态再出现……
“我有一位师伯,他是我师父的兄长,年长师父十二岁,我师父也年长我十二岁,我们中间依次差了一轮。我师父常年在外,师伯也是,但师伯陪我的时间在我记忆之中更久一些。师伯在我印象里,一直是位沉稳、可靠的大人,是我想象中一位父亲应该有的样子。”
“可是在七年前,师伯变了,变得了无生气,变得好陌生。他对他的过往保持缄默,他把他所背负的一切在五年前,通过纵身一跳全部上锁,带到了另一个世界。他的尸体敞露在天地之间,被秃鹫与野兽分食,只留下一副残缺的骨架。我擅自带走了他那块骨折过的手骨。我们为了那块骨头举办了葬礼。”
“师伯的剑端正地插在山巅,火红的剑穗就像旗帜般在风中飘扬。可我总是梦见师伯的剑是躺在了地上,我总是不愿意去相信师伯是自尽而亡,总是刻意的遗忘,他的骨架七零八落并无一块完整的事实。”
“他们说,师伯既然选择以天地为墓,何必非要带他回去。他们说我自私自利,说我真可怕,说我是异类。我没有反驳,因为我确实是异类,但他们何必优越?在我的世界里,他们以为他们就不是异类吗?他们还说我天煞孤星,刑克六亲,迟早把身边的人一个个全克死。我当时想,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非要去证明他说的不对。”
“所以后来你怎么做?”南星提着灯笼站在她身侧蹲下,烛火偶尔发出爆鸣声。
“我啊,我那段时间天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我倒要看看,我是不是真能克死他。”
“然后呢?”
“然后有一次他吃独食,他忘了我跟着他,我就提醒了一声,他顿时给吓得噎住了,差点缓不过气来。第二天他就离开宗门,杳无音讯了。再然后我就坐实了刑克六亲。你说说,这是不是很可笑?”
“你自己怎么想?”
“我……”明钰的手顿住,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要知道的,他们这种说法都要结合生辰八字来看,但我一介弃婴,哪来的八字。我不相信。只是,有时候,它像一团赶不走的乌云,一直盘在我的头顶下雨。老实说,我也会怀疑我自己。”
南星摊开手掌悬空在明钰的头顶上方。
“你在做什么?”明钰纳闷。
“挡雨。”南星一板一眼道。
明钰噗呲笑出声来。
“怎么样,好些了吗?”南星认真地看着明钰的眼睛。
“还真好些了……走吧,我们回去,”明钰站起身,忽而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她甩甩头,眨巴眨巴眼睛,“糟糕,撑不住了……”说完她的身体骤然软下来往前栽去。
南星单手堪堪拦住明钰,让她半倚在怀里,他把灯笼往腰带上一别,空出手来给明钰把脉,还好,她只是睡着了。南星由揽改背,背着明钰往回走去。
明钰再一次从浓重的药味中醒来。是个白天。她熟门熟路走到门口,美乐果然又坐在火炉边看着火。美乐见她醒了,撅着嘴巴,哼的一声扭头。
明钰走上前,揉美乐的头发,问:“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谁还能惹我生气?我在生我自己的气。为什么我什么忙都帮不上?为什么我不是大人,为什么我是个小孩,为什么我这么没用?为什么我救不了康纳,为什么我帮不上姐姐,为什么姐姐每次回来都、都……为什么我只会、只会哭——”
美乐说着说着嘴巴无法自控地瘪着,语气沾上哭腔,她一把抱住明钰的脖子,呜呜地哭出声。
“昨天哥哥背着你回来的时候,我差点吓坏了,我以为我要失去姐姐了,我好害怕,比碰见狼群还要害怕,比做噩梦还要害怕。姐姐,我真的好害怕……”
那瘦小的身躯因抽噎而起伏,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个动作都那么清晰,风挟着她的无助与悲伤,悄无声息渗入明钰的肌肤,明钰落在了酸涩的牢笼里。
原来这就是师祖说的看不到的被忽略的剑的另一面,在明钰自认为还算周全的考虑中,她还是忽略了美乐的感受,她忽略了自己失败的后果,轻视了美乐对她的依赖。她不得不承认,蒙面人骂得在理,她确实太莽撞、冲动了。
“对不起……”明钰拍着美乐的后背,帮着美乐顺气。
外面又在下雨,急雨就像一条条细长丝线迫不及待织成的透明的网,明钰料想雨声必然是唰唰唰的声音,可她最终只听到了那让她焦灼的哭声。
涂老放下手中的研钵,抬眼看向窗外,他叹道:“女娃娃哭得可怜嘞……”然后把手搁在研钵欲重新拿起,略一思索,又放回去,他看向南星,发现南星竟然弄混了金银花和虫草花,他还头一次见南星这般走神,索性就吩咐南星下去看看什么情况。
南星点头应下,他两步并一步走出阁楼,紧接着楼道里响起打鼓一般的下楼声。涂老叹气摇头,他把南星弄混的虫草花一根根全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