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踏青
民国十八年，清明。
苏州的清明，是雨丝和柳絮交织的时节。今年难得放晴，天蓝得像水洗过，空气里飘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观前街上，家家户户门前插着柳枝，孩子们举着纸鸢跑过，笑声清脆。
“大伯！二伯！快点！”念念背着小竹篓，在门口蹦蹦跳跳，“姑奶奶说，去晚了就摘不到荠菜了！”
沈砚清从里面走出来，一身浅灰色长衫，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香烛、纸钱和几样供品。萧烬跟在他身后，穿着月白色的绸衫，长发用玉簪束起，肩上挎着一个布包。
“急什么？”沈砚清拍拍念念的头，“荠菜又不会跑。”
“可是姑奶奶说要挖最新鲜的！”念念已经等不及了，拉着沈砚清的衣角就往外走。
沈知微从厨房探出头来：“你们去吧，我在家准备午饭。记得多挖点荠菜，回来包馄饨。”
“知道了姐。”沈砚清应了一声，三人便出了门。
观前街上热闹得很。卖青团的小摊前排着长队，空气里飘着艾草的清香。几个熟识的街坊看见他们，纷纷打招呼。
“沈少爷，萧先生，带念念上坟啊？”
“是啊。”沈砚清笑着点头。
“今天天气好，是该出去走走。”王婶挎着篮子走过，篮子里装满了纸钱和供品，“我一会儿也去，给老头子烧点纸。”
萧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三人穿过街市，走上通往城外的小路。路两旁是成片的油菜花，金黄灿烂，蜜蜂嗡嗡地忙着采蜜。念念像只出笼的小鸟，一会儿扑蝴蝶，一会儿摘野花，不一会儿竹篓里就装满了各色花朵。
“念念，我们是去挖荠菜的，不是去摘花的。”沈砚清无奈地说。
“花也很好看呀！”念念理直气壮，“姑奶奶说了，好看的东西都要带回家。”
萧烬在旁边笑了：“跟你大伯一个样。”
沈砚清看他：“我什么时候这样了？”
“在江北的时候。”萧烬慢悠悠地说，“看见山茶花开得好，非要移几株到听雪轩。”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沈砚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反驳的话。萧烬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念念在旁边拍手：“大伯被二伯说中了！”
沈砚清佯怒地瞪了她一眼，念念做了个鬼脸，又跑去追蝴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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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祖坟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不高，但视野很好，能看见远处的太湖。山上长满了松柏和野花，空气里有松针的清香。
沈砚清把供品摆好，点上香烛，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娘，儿子来看你们了。姐身体好多了，茶庄生意也不错。念念又长高了，今年秋天就要上学堂了。”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萧烬。
萧烬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一束野花，是念念刚才摘的。他察觉到沈砚清的目光，微微点头。
“还有，”沈砚清转回头，声音轻了些，“我和萧烬，挺好的。你们放心。”
他说完，又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
萧烬走过来，把野花放在坟前，也跪下来，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伯父，伯母，我会照顾好他的。”他说得很认真，像在许一个郑重的承诺。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回应。
念念也有样学样地跪下来，奶声奶气地说：“爷爷奶奶，念念也会听话的！”
沈砚清和萧烬对视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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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拜完，三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去找荠菜。
念念眼睛尖，第一个发现了一片荠菜地：“大伯二伯！这里有好多！”
沈砚清蹲下来看了看，确实是荠菜，嫩生生的，长得正好。他把小铲子递给念念：“小心点挖，别把根挖断了。”
念念接过铲子，蹲在地上认真地挖起来。她动作很轻，每挖出一棵都要仔细地抖掉泥土，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篓里。
萧烬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小时候也这样？”
沈砚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问什么：“差不多。每年清明，姐都带我来挖荠菜。她负责挖，我负责玩。”
“那你姐对你真好。”
“是很好。”沈砚清看着远处，目光悠远，“爹走得早，家里全靠她撑着。后来我从英国回来，又去当兵，留她一个人在家里。”
他顿了顿：“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萧烬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了握他的手。
沈砚清转头看他，笑了：“不过现在好了。有你在，有念念在，她也算有个家。”
“嗯。”萧烬点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念念挖得起劲，不一会儿竹篓就装了大半。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得意地举着竹篓：“看！我挖了好多！”
“念念真厉害。”沈砚清夸她。
念念更得意了，正要说什么，忽然眼睛一亮：“蝴蝶！”
一只白色的粉蝶从草丛里飞起来，念念扔下竹篓就追。沈砚清想叫住她，被萧烬拦住了。
“让她玩吧。”萧烬说，“难得出来。”
沈砚清看着念念在花丛里跑来跑去的身影，忽然笑了：“你以后一定是个好爹。”
萧烬愣了一下，耳朵尖悄悄红了：“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沈砚清认真地说，“你对她好，她喜欢你。”
“她是你姐收养的。”
“那也是你侄女。”沈砚清看着他，“萧烬，你是她二伯。这个家，有你一份。”
萧烬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我知道。”
他确实知道。
从沈知微说“你是沈家的人”那天起，他就知道。
这个家，有他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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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渐渐升高，念念终于跑累了，乖乖回来继续挖荠菜。三个人蹲在地里，一边挖一边聊天。
“大伯，你小时候也挖荠菜吗？”念念问。
“挖过。”沈砚清说，“不过没你这么厉害。”
“那二伯呢？二伯小时候挖过吗？”
萧烬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没有。”
念念歪着头：“为什么呀？”
“因为……”萧烬想了想，“因为二伯小时候，家里有很多人干活，不用自己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