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腊八粥
民国十七年,腊月初七。
苏州的冬天湿冷入骨,那种冷不像江北的干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萧烬裹着那件墨狐裘披风,站在茶庄柜台后面,看着门外灰蒙蒙的天。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过,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
“二伯!”念念从后院跑进来,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姑奶奶说今天要熬腊八粥,让我来问你们喜欢吃什么味的!”
萧烬弯腰把她抱起来,用披风裹住她冰凉的小手:“甜的。”
“大伯呢?”
“他也喜欢甜的。”
念念歪着头:“可是大伯上次说喜欢咸的呀?”
萧烬面不改色:“他记错了。”
念念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蹬着小腿要下去:“那我告诉姑奶奶去!”
萧烬放下她,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后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又骗念念。”沈砚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烬回头,沈砚清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我明明喜欢咸的,你非说我喜欢甜的。”
“那你今天喝甜的。”萧烬接过茶,语气理所当然。
沈砚清失笑:“萧二爷,你这是强买强卖。”
“跟你学的。”萧烬抿了一口茶,热气在眼前氤氲,“在江北的时候,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我什么时候——”
“灵堂那天。”萧烬看着茶杯里的茶汤,“你握着我的手,说‘这堂总是要拜的’。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沈砚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灵堂。
那一切开始的地方。
“那你还跟我走?”
“没得选。”萧烬看他一眼,眼底有一丝笑意,“被你握住了,挣不开。”
沈砚清心里一暖,伸手揽住他的腰。两人并肩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过了许久,萧烬忽然轻声说:“小时候,每年腊八,娘都会熬腊八粥。”
沈砚清侧头看他。
“她熬的粥和别人不一样。”萧烬的目光有些悠远,“放的东西多,红枣、桂圆、莲子、薏米、花生……每次都要熬一整夜,腊八早上起来,满院子都是香味。”
“后来呢?”
“后来她‘病逝’了。”萧烬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砚清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波澜,“那年的腊八,没人熬粥。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看着空空的灶台,坐了一整天。”
沈砚清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
“再后来,每年腊八,楚虞都会给我熬粥。”萧烬继续说,“她学娘的做法,熬一整夜,但总是差那么一点味道。我说好吃,她就很高兴。”
萧烬顿了顿:“其实我知道,那不是娘的味道。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有人在给你熬粥,有人在乎你,就够了。”
沈砚清把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今年,”他认真地说,“我给你熬粥。”
萧烬一愣:“你?”
“怎么,瞧不起人?”沈砚清挑眉,“我在英国军校的时候,自己做过饭。”
“能吃吗?”
“……”沈砚清噎了一下,“应该能。”
萧烬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但眼角眉梢都是暖意。
“好。”他说,“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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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凌晨。
沈砚清轻手轻脚地起床,生怕吵醒身边人。但他刚坐起来,萧烬就睁开了眼。
“干什么?”
“熬粥。”沈砚清压低声音,“你再睡会儿。”
萧烬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睛里写着“我不信你”。
沈砚清无奈:“那你来指导。”
两人披上衣服,悄悄来到厨房。沈知微昨天已经把食材备好——红枣、桂圆、莲子、薏米、花生、红豆、糯米、小米,整整齐齐摆了一排。
萧烬看着那些食材,眼神有些恍惚。
“和娘当年用的一样。”他轻声说。
沈砚清挽起袖子:“开始吧。先做什么?”
“先淘米。”
沈砚清把糯米和小米倒进盆里,加水,用手搅了搅。动作笨拙但认真,水溅得到处都是,他也没在意。
萧烬靠在门框上看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然后呢?”沈砚清回头问。
“泡着。然后处理其他东西。”萧烬走过去,“莲子要去芯,红枣要切开,花生要剥皮。”
沈砚清看着那一堆东西,深吸一口气:“好。”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厨房里乒乒乓乓响个不停。沈砚清切红枣,差点切到手指;剥花生,剥得满桌子都是壳;去莲子芯,被苦得直皱眉。
萧烬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导两句,但更多的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个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少帅,现在为了一锅粥手忙脚乱。
看着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现在小心翼翼地剥着花生。
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好了。”沈砚清终于把所有的食材处理好,额头已经见汗,“接下来煮?”
“煮。”萧烬把泡好的米倒进锅里,加水,“大火烧开,然后小火熬一个时辰。要一直看着,不能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