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拜年

民国十七年，腊月二十九。

苏州城被一场大雪裹成了白色。观前街上的店铺都挂起了红灯笼，在雪地里分外显眼。清茗茶庄也早早贴上了春联——上联“一盏清茶迎贵客”，下联“满堂和气纳吉祥”，横批“岁岁平安”。字是萧烬写的，沈砚清磨的墨。

“明年就是戊辰年了。”沈知微坐在火盆边，手里缝着一件小棉袄——给念念的新年衣裳，“你们俩明天去上坟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沈砚清正在整理竹篮里的祭品，“香烛、纸钱、供果、还有一壶酒。”

“酒是烬儿买的那个？”

“嗯，绍兴黄酒，爹生前最爱喝的那种。”

沈知微点点头，又看向萧烬：“烬儿，你去吗？”

萧烬正在擦那套他从不离身的茶具，闻言动作顿了顿：“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沈知微笑笑，“你是沈家的人。”

沈家的人。

这四个字，让萧烬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沈砚清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腊月三十，除夕。

按照苏州的规矩，要祭祖、吃年夜饭、守岁。沈知微一大早就起来忙活，炖鸡、蒸鱼、炸丸子，厨房里飘出的香味把念念馋得团团转。

沈砚清和萧烬负责贴门神、挂灯笼。沈砚清踩着梯子，萧烬在下面扶着，两人配合默契，一会儿就把大门装饰得喜气洋洋。

“二伯！”念念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红纸包，“姑奶奶让我给你们发红包！”

萧烬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银元，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烬儿，新年快乐。以后每年都有。”

萧烬看着那张纸条，半天没说话。

沈砚清从梯子上下来，凑过来看：“姐给的？”

“嗯。”

“给我看看。”沈砚清拿过纸条，念了一遍，然后笑了，“姐就是这样的，对家里人，从不吝啬。”

家里人。

萧烬把那枚银元和纸条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年夜饭很丰盛，满满一桌菜。念念吃得满嘴流油，沈知微在旁边给她擦嘴，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沈砚清和萧烬坐在一起，时不时给对方夹菜。

“烬儿，尝尝这个。”沈知微把一块糖醋排骨夹到他碗里，“我特意做的，阿清说你爱吃甜的。”

萧烬愣了一下——他确实爱吃甜的，但这事他只跟沈砚清说过。

沈砚清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眼里带着笑意。

萧烬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很甜。

不只是糖醋的甜。

饭后，守岁。

念念熬不住，早早就睡了。沈知微也回房休息，留下两个人在堂屋里坐着。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把屋里烘得暖洋洋的。

“明天几点去？”萧烬问。

“早点吧。”沈砚清说，“爹娘走得早，每年初一我都去看他们。以前是姐陪我去，今年……”

他顿了顿，转头看萧烬：“你陪我去。”

萧烬点头：“好。”

外面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屋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萧烬。”沈砚清忽然开口。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怕见他们。”沈砚清说，“毕竟……”

他没说完，但萧烬懂。

毕竟他们是两个男人。毕竟在那个年代，这种事，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你的父母。”萧烬看着他的眼睛，“他们生了你，养了你，把你教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就冲这一点，我就该谢谢他们。”

沈砚清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伸手，握住了萧烬的手。

“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沈砚清笑了，“我喜欢的人，他们怎么会不喜欢？”

萧烬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但沈砚清看见了——他耳朵尖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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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两人就出发了。

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沈家的祖坟在城外的山上，要走半个时辰的山路。沈砚清背着竹篮，萧烬提着香烛，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山路难行，雪地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印。

“小时候，每年清明爹都带我来。”沈砚清边走边说，“那时候我还小，走不动，他就背我。一边背一边给我讲故事，说咱们沈家的祖上是明朝的锦衣卫，后来隐居江南，种茶为生。”

萧烬静静地听着。

“后来爹走了，就是我一个人来。再后来，姐姐身体不好，我就替她来。”沈砚清笑了笑，“现在，有你陪着。”

萧烬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终于到了。

坟茔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沈知微每个月都会来打扫，从不间断。墓碑上刻着“先考沈公讳怀瑾之墓”和“先妣沈门周氏之墓”，旁边有一行小字：“孝男砚清、孝女知微敬立”。

沈砚清放下竹篮，开始清理坟前的积雪。萧烬也跟着蹲下，帮他一起扫。

扫完雪，摆上供果，点上香烛。沈砚清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娘，儿子来看你们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去年发生了很多事，但总的说来，还算好。茶庄开起来了，生意不错。姐的身体也好多了，还收养了个小女孩，叫念念，特别可爱。”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萧烬一眼。

萧烬跪在他身边，也在看着墓碑。

“爹，娘，”沈砚清深吸一口气，“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们。”

萧烬的身体微微绷紧。

“这是我的人。”沈砚清握住萧烬的手，“他叫萧烬，江北萧家的。我们……在一起了。”

山风轻轻吹过，带起几片雪花。

沈砚清继续说：“我知道，这可能会让你们意外。但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我们一起经历过生死，一起守护过很重要的事。有他在，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转头看向萧烬，眼神温柔：“所以，我想带他来见见你们。让你们知道，你们儿子，现在过得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