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暂时也没这个打算,”伊莱回答,“不需要请求。”
欧文松了口气,说:“您真是太谦逊了……对您来讲无所谓,但对我们这几家能否维系影响力很重要……您与元帅阁下的号召力将无与伦比,足以打破现有格局。”
他们这几个世家的尊贵地位一方面来自稳定的S级雄虫基因传承,另外则是来自当年推进组建联盟的贡献,而这两项都和科伦特大帝有关。他们祖先的精神力本来就是在大帝的帮助下才成功分化并能稳定遗传的,而大帝的政治遗产也大多由他们继承。一位与大帝能力相似、很可能拥有大帝血脉的雄虫横空出世,对世虫而言或许只是个猎奇的事件,对世家的冲击却绝对不容忽视。
他又躬身行了一礼,“时候不早,宴会即将开始,我就不在这里打扰您二位了。请允许我再次为先前对您的傲慢态度道歉,并再次感谢您宽恕并收留麦克斯。”
伊莱略微抬身与他告别,赛恩站了起来,欧文则立刻客客气气地道了声“元帅止步”,拿起立在桌边的手杖朝伊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待他出去之后,赛恩立刻转身面向伊莱。
“抱歉,雄主,我刚刚不小心说漏嘴了,让尤里斯阁下猜出了一部分真相,恐怕会给您带去麻烦。”
“无妨,”伊莱摇头,“总要找个由头破局,不能一直这么猜疑僵持下去。我也不是一点都不能接触俗务,之前在垣光城不是还帮你管过雄盟会么。顺其自然吧,这不是你一个虫的事。”
“谢谢雄主。”赛恩弯着眼睛道谢,“他们应该不会对外声张对您身份和真实等级的猜想,并因此向我们妥协很多事情。多谢您又一次为我争取到了主动权。”
伊莱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对他来讲顺水推舟地操纵形势朝想要的方向发展是一件再习惯不过的事,可不知为何,这次他在做完之后竟有一点不太确定。
他不动声色地抬腕看了看时间,起身道:“差不多了,咱们出去吧。”
伊莱稍微抬起一些手臂让自己的雌君挽住,两虫并肩缓步往外走。他们将首次以这种姿态公开展示于公众。
此时刚到日落时分,天际恰好有巨型运载飞船腾空之后残留下来的痕迹,像浓稠的皂液晕开在水中那样五彩斑斓摇曳生姿,与赛恩刚刚为伊莱披在肩上的那件简洁款礼服外套的光泽相类似。他自己则穿了太空军经典的元帅礼服,挺括的银灰色面料裁剪出流畅的线条,让虫想起最先进的歼星舰的迷虫外观,沉默而锋锐。
现在前厅的宴会已经开始,却还不到两位地位超然的主虫露面的时候,刚刚波尔作为克罗莱特阁下的独子和布拉德元帅的侍从官做了简短的欢迎致辞。乐团拉响了晚宴曲,访客们各自取了酒杯随意地三五成堆地交谈着,记者们也都已结束了对百余年首次启用的元帅官邸各种布局细节的拍摄,正在与感兴趣的宾客们进行一些点到即止不会失礼冒昧的即兴采访。
主宴会厅西面的一间会客室里此时则坐满了元帅真正的亲信,都是和元帅一起从深渊战场冒险归来正在轮休的校官,迪伦以及刚送走尤里斯阁下回来的托比都在。而新近投诚的高级军官们则只有约瑟夫在此。
赛恩和伊莱首先来见的就是他们这批虫。
军雌们的听力都很敏锐,尤其在刻意的关注下,两虫刚刚走到会客厅连接后院的走廊里时里面就已经察觉了,全都立刻停止了交谈,起身整理好仪容等待着长官和长官的雄主进来,神色皆兴奋又期待。
这里面尤其以约瑟夫心情最为复杂,其原因不言而喻。
然而当他看见在场的同僚们在那位阁下和他们的元帅一起踏进来时候的反应,忽然发现认认真真敬礼的自己反而是最正常的一个虫。
“先……先生,啊不,长官……不是,阁下,”他听见那些平素威严而倨傲的军官们竟不约而同地在雄虫面前单膝跪地,然后乱七八糟地调整称呼,仿佛哪个词汇都不足够恭敬也不够热切,最后只能无奈地选择最庸俗的“阁下”,却让虫觉得非常失礼愧疚,“好久不见,您还安好吗?我们都非常感激、非常想念您。”
那些军雌们眼睛里面都是狂热的追捧,举止却都在躲闪和克制,话也讲得吞吞吐吐,想要亲近却又充满畏惧,就好像……
就好像这几天极力克制情绪的自己一样。他只是因为明确地知道了答案,做了整整三天的心理建设,才能尽力表现得“正常”点。
迪伦他们曾在深渊战场亲眼见证了将军连续释放了上百次足以瞬间耗空一个S级雌虫精神力的禁招,也亲自体验了一次又一次群体覆盖式的精神力支援,从惊险到激动再到活活被震惊到麻木,并在战后产生了五花八门的猜想。
只是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哪个猜想真正触及了事情的真相。虫神本体就在他们身边这种事太过离谱不可思议,目前最大胆的猜测,也就是克罗莱特阁下能依靠至为便捷的手段实现S级雄虫的远空支援,并知晓如何在一些特殊的条件下触发神眷。
赛恩摸了摸鼻子,默默地侧开身子。他第一次在这种场合被自己的下属无视,却并没有任何不悦,反而极为心虚,调动了全部的注意力盯住了自己这批脑子不一定很好用的部下,生怕哪个虫言行过激冒犯了雄主,他好及时阻拦。
“都先起来,不用这样,你们又不是第一次见我。”伊莱捏了捏眉心,有点无奈的样子,在主位沙发坐下来,一边以目示意赛恩过来,一边招呼那些军雌们起身。
“阁下,”迪伦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转身,代表在场军雌们说道:“感谢您对我们的慷慨援助,我们无以为报,将永远为您的健康安乐祈祷。”
伊莱笑了笑,温和地说:“举手之劳而已,不用太过在意。”
听起来只是一句客气话,此时说来却无疑让他们的猜想朝着更传奇的方向发展。
此时赛恩已坐到了身边,伊莱把一只手搭在了对方的胳膊上,徐徐地说:“你们不要把我想得太神奇,更不要松懈。如果我可以简单地免除暗文明入侵的危机,我就已经这样做了。我可以帮你们元帅一些忙,但最终仍然要靠你们。”
“是。”跪了一地的军雌们一起回答。
他抬目看了退到了角落里既没下跪也没上前,只默默垂手站立的约瑟夫一眼,又招呼了一遍:“都坐吧,以后不用这样。”
托比和迪伦等虫听话地站起来,分散着坐到了会客厅的椅子上,约瑟夫坐在了屋角。
“很抱歉冒昧提问……所以您……您是虫神行走于世间的使者吗?”一名上校小心翼翼地询问。
“我只是一个活了比较久的、有点特殊的雄虫,当时帮你们也借助了其他的外力。”伊莱避开了这个问题巧妙地回答。
“哦……”一众军雌们稍稍放松了些,“感恩虫神,赞美阁下!”他们接受了这个说法,把热切的目光投向了对面安然坐着的雄虫,一起抚胸赞颂。
“阁下,我们可以诵念您的名吗?”另外一位中校举起一只手,压抑着眼中的狂热询问,声音还有点抖。
“没有必要。”伊莱回答。
“好……好的。”军雌们眼中的光芒一起黯淡,却并无一虫有异议。
“我是说,这样的形式并不能对你们有所帮助,我注意不到你们的呼唤。军事研究院已经在你们的新款通讯终端里嵌入了一批芯片,可以帮助我了解到前线军雌的精神力状况,力所能及地给你们一点支援。具体你们元帅会安排。”
“……”
军雌们都愣住了。他们刚才想问的其实并不是这个,只是想被允许以某种更能振奋虫心的方式取代过去指向模糊的祈祷,并没敢指望能获得那位阁下的关注和保护,更想不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当他们听懂对方的言下之意,顿时又想给那位雄虫跪下了。
这意味着他们将来浴血奋战时将不会受到精神力躁动的威胁!这是哪怕成为了S级雄虫的雌君,也难以获得的恩赐。自从太空军建立以来,能够在战役结束后及时得到安抚治疗就已经是最理想的待遇了,他们元帅从前最受重用的时候也不过如此。
原来的斯凯恩上将多年汲汲营营,不也就是为了这么点安抚资源。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伊莱非常耐心地等待他们继续提问。
“您需要我们如何侍奉呢?我愿意成为您的雌奴,服从您的任何喜好,奉上全部的财产,以虫神的名义发誓。”另一位年轻的中校从椅子上滑下来单膝跪地抚胸诚恳地宣誓。
“不用,”伊莱在军雌们纷纷效仿之前赶紧制止了这种行为,“我不需要雌奴,也不要其他回报。这是你们忠于文明应得的奖赏,和作为我雌君部下的福利。”
赛恩瞪了那只冒失的军雌一眼,跟着开口叱道:“亨利,你的长官还在这里坐着呢。”
“很抱歉,元帅,”亨利红着脸站了起来挠了挠头,“我并没有和您争夺阁下眷顾的意图,我只是除了虫神的恩赐之外,从来没听说过不需要付出任何回报或代价就能获得安抚的事,一时有点过于激动了……”
“还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伊莱说,“将忠诚献给你们的元帅,这就是你们要付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