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文见到那位宽恕并收留了他弟弟,并刚刚拒绝了自己代表S级雄虫俱乐部抛出的橄榄枝的克罗莱特阁下时,对方正在用银制的刀叉切割一枚刚端上来的班尼迪克蛋,看见他进来只是略微抬了抬身子,说了句“欢迎”,显得很随意。
他看见对方身上穿的衣服也完全不像马上要出席公开宴会,风格和上次来尤里斯庄园拜访时差不多,深灰色条纹衬衣外面罩着黑色的马甲,胸前手巾袋里空空如也,只在边缘别了一支暗金色飞鸟衔花款式的胸针,鸟尾挂着延伸到领角的链条。全身衣服贴身但并不紧绷,坐在那里不需要挽起袖子就能轻松自如地操作餐具。
布拉德元帅却已经从欧文身后走了过去,站在了自己雄主身侧朝前伸手:“雄主,我来吧。”
雌君习惯性地想要服侍自己的雄主,雄虫却没接受,只用手肘尖点了点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然后把切好的蛋分了他一半。
“要来点吗?我想您应该并不会留下来参加宴会?”伊莱抬头询问欧文。
“好的,谢谢。”欧文咽回了能否请元帅先回避,留雄虫单独交谈的询问,在伊莱对面安德鲁刚刚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让我们跳过互相客套的环节,我宽恕麦克斯只是因为他先前为我做事还算聪明尽心,认为他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而已,没有别的意思,您不用太过放在心上。”伊莱慢条斯理地说。
于是欧文准备好的说辞又被堵了回去。
自那日初次见面之后,欧文心中再次升起了某种强烈的违和感。和军雌有可能通过生死磨练提升等级不同,雄虫的等级从二次分化结束后就会固定下来,且因为有属性的本质差异和更夸张的比例差距,雄虫不同等级之间的身份压制比军雌还严重。一名S级雄虫在一生中可以拯救成千上万名雌虫的性命,哪怕对A级雄虫来说损耗巨大轻易不会施舍的精神力逆熵修复,对他们来讲也并不太难。并且他们能够外放精神力实现攻击效果,仗着基因血脉的压制哪怕在同等级的军雌面前也有自保之力,可以说自古以来S级雄虫就是虫族公认的毫无弱点的造物主的宠儿。
在这样的文化传统之下,S级雄虫们不会把同类之外的任何虫放在眼里,而所有虫在面对S级雄虫时都会本能地心虚自卑。就算他们并不能为所欲为,有很多身不由己,也改变不了他们终生都会受虫尊崇的事实。
所以对面这个虫真的一点都不像自己的同类。如果说他还没有感受到社会普遍的追捧,没有适应自己突然跃升的身份,仍然在B级的状态里没出来,那么他面对自己时怎会如此从容松弛?但如果说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真实等级,又怎么会对这么多年都没有受到应有的待遇这件事如此淡定?
欧文第一次拿不准自己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某个虫,他完全不明白对方的底气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他需要什么,该拿什么打动,甚至连自己专程来此的初衷都快要忘记了。
“阁下,”欧文在恍惚的时候听见那位军雌元帅开口,语气尊重中透着平静,“真的非常感谢您在我前日当面冒犯过您之后,还愿意屈尊来访,让我看到或许我们还有调和分歧的余地。能否请您说一说您的想法,我一定会郑重对待。”
“我今天过来只是私虫行程,不代表尤里斯家族的任何态度。”欧文微微蹙眉。
“我明白,”布拉德元帅回答,“您自身的态度对我来讲也很重要。”
欧文沉默,刚拿起叉子又放下,手腕搁在盘子边上,浸入到了自己的思考中。对面两虫谁也没有催促,只自顾自地分食了刚才送过来的煎蛋与烤蔬菜。
这是赛恩估计宴会上不一定有空余吃东西,怕饿到伊莱,特意让瓦尔提前准备的。
在他们吃完,放下刀叉之后,又等了一小会儿,才听见自己的客虫缓慢地开口:“仅就我个虫而言,实不相瞒,我对您的一切言行都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有些无法打消的疑虑。”
布拉德元帅挪了挪身子坐正,神色端正起来。
“请说。”
“我愿意相信您是一位和过去的斯凯恩与费尔德都截然不同的、品行正直勇敢无畏的将军,也能够理解目前文明所面对的危局和前线太空军的压力。正因如此,我难以打消疑虑。并非出于偏见,反而是出于对您品性的了解和信任。我相信很多S级雄虫也是这样想的。而我们的态度必然会影响众多雄虫的利益,不得不更加谨慎。”
布拉德元帅先点了点头,说“我理解”,又道:“您能说得更具体一些吗?”
“文明存续面前,军雌可以牺牲,雄虫也可以,但并不是每个虫都愿意死于您的大公无私,反而会恐惧您所掌握的正义,因此加剧他们的不安。虫族毕竟已经承平日久,他们有多期待您这位超S级军雌能够领导军队战胜灾难,就有多害怕会在看到希望的那一天到来之前就变成了牺牲的数字。而雄虫,特别是S级雄虫首当其冲,原因不用我解释。”
军雌战死沙场是荣耀,雄虫却要在经历漫长的消耗之后无可抗拒地透支、枯竭,清醒地看着自己原本鲜活的生命走向凋零衰朽。而虫们只会认为,这是他们过往曾享受尊荣的合理代价。
原本雄虫们只要对财富和功勋地位没那么贪婪,完全可以在满足底线的社会义务之后就停止频繁的安抚行为,多收纳一些亚雌,维持健康的精神海状态和正常的寿命。但战争的到来会彻底改变这一切。
这种情况下,如果掌权者是存有私心的虫,像高阶雄虫这个特权阶级就能通过威逼利诱的方式打动对方,先让无权无势的低等级虫去送死,给自身争取存活的时间。偏偏现在这位元帅并非贵族出身,以从底层奋斗出来的经历,靠着推翻前任的腐败治理和揭露政敌的阴谋上位,获得中下层军雌空前的支持和民众们的普遍喜爱,实力、威望与正义性三者俱全,还有谁能制衡他?
“因为我们相信您是一位合格的军事统帅,所以我们难以信任您。”
这句话充满矛盾,但赛恩一下子就听懂了,连伊莱都抬起头来凝目注视了这位尤里斯家族年轻的继承虫一眼。
“我明白了,阁下。那么我怎么说怎么做才能获取您的信任呢?”赛恩略略倾身,认真地询问,却在对方回答之前径自讲了下去。
“拿出具体可执行的方案吗?我已经在联合会议上提交了,但其实不管那个方案如何理想,只要主导者是太空军,就无法打消您对于雄虫丧失自主性沦为军雌补养资源的忧虑。要我公开展示对雄主的服从,从而让阁下们相信至少有一位雄虫能够制约我吗?我没问题啊——”
赛恩转头望了自己的雄主一眼,直接从坐姿换成了在伊莱身前双膝跪地,姿态卑微顺从,神色却仍从容笃定,“我尊奉雄主如神明,随时随地无条件顺服雄主,这是事实,但我已经在雄主的帮助下晋级成功,不再依赖精神安抚保命,并且掌握了太空军最高的权力,这也是事实,我做什么形式上的表态只怕都会被当成作秀。
“那么,您说说看,我该怎样让阁下们信任,每一位牺牲的雄虫都是军雌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仍然不得已的呢?请虫神降下神谕吗?”
布拉德元帅没有说保证不会让雄虫因为战事而牺牲,直接默认了这种情形将来必然会发生。
欧文瞳孔一缩,竟被对方语气里的理所当然震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克罗莱特阁下却在此时微微舒了口气,伸手拉起了跪得笔直的布拉德元帅,弯腰在对方膝盖上抚了抚,语气宠溺而无奈。“当着客虫呢,不要这么任性。”
赛恩顺着伊莱的动作坐回了位置,低眉顺眼地笑着轻声回答:“好的,下次不会了。”
“您刚刚说,您是因克罗莱特阁下的帮助才晋升了超S级?”欧文忽然问了一个和当前的讨论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赛恩转过头来,眼睛里的柔顺还没下去,已盖上了一层锐利的光芒。他发觉自己失言了,在快速地思考如何应答,嘴唇动了动一时没说话。
“对的。”回答的不是赛恩,而是伊莱。
雄虫淡淡地抬眸望向眉头深深蹙起的欧文,直截了当地说:“不要试图利用我制约布拉德元帅,第一,我从没想过限制他的行为,第二,我求而不得的东西很少,你们不太可能拿得出打动我的手段。”
欧文眼光飘忽,不知道有没有把这话听进去。他盯着克罗莱特阁下脖子上的虫纹看了好一会儿,胸口起伏不定。
“您……其实不止S级,对吗?”他低声询问,看了一眼对方平静的表情,又很快挪开了视线。
伊莱笑了笑,没有回答。倒是他身边的布拉德元帅神色略微懊恼,一瞬而过,却被欧文捕捉到,进而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他深深吸了口气,往后拉开椅子站了起来,苦笑道:“原来真是这样……我看过家里记载的隐秘,就像军雌能突破S级一样,S级同样不是雄虫等级的终点。如果雄虫的精神力突破S级之后,就能够做到自主控制外显的虫纹颜色等级,甚至可以帮助其他虫提升精神力等级。两位太空军上将的逼迫在您眼中如此不值一提;布拉德将军能够顺利摆脱困境回归太空军,还很快达到了超越过往的巅峰;S级雄虫俱乐部的要挟对您来说简直就是个玩笑……原来如此。”
“你们尤里斯家的传承挺不错的。”对面安坐着的雄虫淡淡夸赞了一句。
欧文再次做了个深呼吸,略带苦涩地答道:“那是因为历史上唯一一位确认等级超过S的雄虫就是科伦特大帝,而尤里斯的祖先正是大帝的礼仪官,了解一些大帝精神力的特殊性……”
“所以,”他双手撑住了桌面,屈膝弯腰与伊莱对视,低声问道:“您是科伦特大帝的血脉继承者吗?”
伊莱笑而不语,并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对方的这项猜想。旁边的赛恩忽然低头,嘴角微微动了动。欧文却没注意到,怔了一下,直起身来揉了揉额角。
“先前的事情,我很抱歉。如果宽恕格雷尔少将所犯罪行确实是您的意愿,我会尽量尊重,并尽力说服雄父还有其他俱乐部成员撤销先前的决议,元帅阁下不用把少将强行发配到前线,也能免除拜伦的痛苦。”
“感谢阁下的慷慨,不强行拆散一对有情虫是皆大欢喜的事情,我一定会转告约瑟夫您的善意和宽容,”赛恩回答,“但他将要去哪里服役这件事军部自有安排。”
“当然。”欧文点头,直白地说,“我们从来无意干涉元帅的军事决策,雄父和其他家族长辈们只是有一些担忧……现在他们得重新考虑一下是否要继续担忧下去了。”
他退后一步,朝伊莱微微躬身,说道:“阁下,能否请求您稍后接受采访时,暂且不要提及您真实的精神力等级,以及和S级雄虫俱乐部之间的龃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