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忠诚献给元帅？这不是他们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事吗？也能称之为代价？

军雌们全部茫然，伊莱却没再开口，偏头望了赛恩一眼示意他自己解释。

“我的雄主是一位能够看见并认可军雌贡献的、以文明利益为先的高尚的阁下，”赛恩严肃地说，“虫神奖励正直、勇敢与忠诚，应听从虫神的指引，无所畏惧，并相信虫神与你我同在，永远怀有希望。”

这种话就跟“上天保佑”“祝你幸福”之类的客套差不多，但此时此地却充满神圣的意味，令所有军雌都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们正要再宣个誓，忽然眼睛一直，一阵堪称壮丽的精神力风暴凭空降临，将在场全部军雌的精神熵一扫而空，就像擦除了玻璃上的一片污垢一样，瞬间让他们整个精神海域都明亮了。

他们的意识被骤然降临的神迹牢牢向内吸引锚定，忘却了周遭的一切，等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又已经以最虔诚的姿态匍匐于地，无一例外。

这是……独属于S级雄虫的无接触群体安抚。

军雌们都感激涕零，原本想要获得这个级别的精神安抚需要缴纳巨额的功勋或财产，要不然就得爬到起码少将的位置并成为军团主的亲信，就像原来的赛恩一样，从来没有过这么轻描淡写的时候，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感激才好了。

唯有约瑟夫感觉有些微妙。刚刚的安抚和传说中的神眷特征并不相同，进入到他精神海里的那股精神力虽然强大，却远远比不上前几日的那轮足以生发万物或抹杀一切的恒星，最终给虫留下的印象仅仅是“一位前所未有地强大的S级雄虫”，而不至于让虫往“他们正在与一位神明共处一室”上面想。

这让他深感震撼。哪怕虫神今日公开宣布他的身份，都比不上此时他内心所受到的震动。

几千年了，虫神甚至不允许任何一只虫以他的名义进行带有宗教性质的活动，却将身份毫无保留地告知了赛恩·布拉德这名雌虫，并允许他自主选择利用神名的方式。既可以直接告诉像自己这样新近投诚的原政敌，也可以配合对方的需要调整自己对外展示的等级，甚至还愿意像现在这样一边提供帮助，同时花费心思掩饰住身份不至于惊吓到赛恩的亲信们让他们心态失衡。

神明愿意为了一个信徒走进世俗烟火，同时保持了最大限度的克制，只为不遮掩信徒自身的光芒，给予信徒近乎平等的尊重。

这连一般的雄虫都做不到好吗？他堂堂军雌少将平时见到一位只有D级的雄虫都要主动行礼的。

他赛恩·布拉德何德何能啊？约瑟夫感觉十分茫然，几乎就要当场失态，却在被虫神淡淡一眼扫过来之后立刻清醒，克制住了自己翻滚不休的心绪。

伊莱却在精神力漫无目的地游荡于广袤的空间时，忽然察觉身边安静坐着的雌虫精神海产生了有点特殊的情绪反馈式波动，却只一晃而过，并未解读出任何信息。

伊莱不禁心念微动，精神力差点追进对方的精神海里，却只在边缘处一触即收。

他并不想肆无忌惮地随意窥探自己的伴侣。

“都起来坐吧，不用在地上趴着了。一会儿别虫看到，还以为我欺负虫。”伊莱淡淡地说。

于是众军雌再次爬起来纷纷入座，正绞尽脑汁地要说点什么，通向宴会厅走廊的侧门忽然被敲响，紧接着麦克斯和凯维一左一右地推门进来，朝里面躬身说道：“阁下/元帅，议长先生到了，正准备上台讲话，您二位可以到场了。”

目前这位名为威尔·戴维斯的议长曾经与斯凯恩及第一太空军关系匪浅，并在赛恩发动政变的时候迅速倒戈，成为了军部元帅在联盟议会最坚定的盟友。

简言之，这是一根墙头草。但却是一位非常聪明，很会识时务，懂得如何玩弄虫心争取利益的政客。

他还有一个雄虫兄长，就是因为前任军雌少将受辱事件而陷入丑闻被迫下台的前任雄盟会主席保罗·戴维斯。但这并不妨碍威尔保持和布拉德元帅及克罗莱特阁下的良好关系。

“文明正在经历面临存续危机的灰暗时刻，但我们的前路却并非晦暗不清，并且正因为灾难降临，才能使我们从裂隙里看见伟大先驱所散发出的光辉。毫无疑问，赛恩·布拉德将军正是这样一位足以引领文明走向最终胜利的虫族千年一遇的最出色的统帅。他曾以平民之身成为了最年轻的前线指挥官，亦曾为了公理与正义毅然放弃过来之不易的荣耀，更于天灾降临的关键时刻亲身奋斗于险恶的深渊战场力挽狂澜。他是文明的第一道防线，也是文明最大的底牌。让我们欢迎永远值得信任的、伟大的、英勇无畏的布拉德元帅阁下，以及阁下的法定配偶、我们新近拥有的、同样极富传奇色彩的克罗莱特阁下！”

雷动的掌声从已经敞开的门里传过来，赛恩站在走廊深深皱眉，他并不意外戴维斯献上的这一篇溢美之词，却没料到对方会把重点全部放在了他的身上，理所应当地将雄主视作了他的附庸。明明他早先就已经提示过对方他对于这件事的态度。

掌声经久不息，赛恩立刻想要转身跟伊莱解释，却无法张口，场合也不对。正在踌躇，忽然伊莱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用安抚的口吻轻声道：“一切照常就好。”

赛恩低声答应了，伸手揽住雄虫的胳膊，抬步与对方并肩走进了宴会厅，踏上了主席台，在闪光灯此起彼伏的闪烁中伸手从威尔·戴维斯那里接过了话筒。后者立刻向后退开了两步，满面笑容地带领宾客们掀起新的一阵鼓掌热潮。

伊莱微微抬目，没有看在场的任何一只虫，视线落在了远处宴会厅外面的喷水池上。

“诸位，感谢赏光，以友虫的身份来到鄙虫的府邸，”赛恩朝两边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待掌声平息后沉稳地讲，“今夜其实是个私虫的聚会，只是因为鄙虫日常军务在身，且形势严峻不宜纵情娱乐，过了今夜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所以最终选择了半公开的形式。在此也感谢各位记者朋友们赏光，还望各位能够坚守职业素养，将你们的见闻如实地传递给关心鄙虫的公众朋友们。

“那么现在，请允许我完成今夜最重要的一件事——”赛恩忽然转身面向了自己的雄主深深地弯腰，“我要将我所信奉的神明、终生效忠的对象、我最亲爱的雄主介绍给大家。”

这句话是他用一种低垂着头很别扭的姿势讲出来的，声音却清晰而坚定，全场所有虫都能听闻，继而皆目露惊讶。他们看见那位曾在三年前突然闯入过公众视野引起巨大争议，很快回归低调，现在又以“B级雄虫突然变成S级”而重新引发了巨大关注的雄虫阁下在元帅刚开始说话的时候就收回了目光看向了对方，又在话音落下后立刻踏前半步，握住了元帅的手臂，拉着他直起了身，然后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雄虫一只手绕过雌君的肩膀，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并在他面颊侧边轻轻落下一吻，才重新与对方分开站立。

宴会厅瞬间就从角落里响起了激动的尖叫声。虽然今夜的关注点并不应该是什么所谓的“爱情”，但那两位并肩而立的虫……实在太过般配了，简直就是雄温雌恭的典范。

眼尖的虫还看见了元帅脸上被雄虫亲吻的位置似乎红了红，又很快恢复。

“我曾经有一段虫生的至暗时刻，是我的雄主收留并拯救了我。他是我的恩虫、我的救赎，也是我的知己、最亲密的朋友，和引领我的导师。我的忠诚永远属于文明，但我的生命从遇到克罗莱特阁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确定了归宿。对我来讲，能够得到雄主的认可，以雌君的身份获得陪伴雄主的资格，其重要性胜过其他所有，而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包括以一己之力结束了太空军几百年的分裂，顺利登上元帅之位。这句听起来不那么谦逊的话赛恩并没有说，但大部分虫都已经领会了，一时间皆哑然。

他们没有想到已经拥有了压倒性的权势，并成功实现了突破个体极限，不必再受雄虫安抚制约的元帅阁下，居然会在这样一种场合，如此真情实意、迫不及待地做了这么一番表白。

只有站在走廊里阴影下的约瑟夫在唏嘘，他非常理解，知道每一个字都是最诚恳不过的真话。

片刻安静之后，有一个挂着综合摄录机的亚雌弱弱地举手，谨慎地问道：“请问……现在可以提问吗？”

“当然。”布拉德元帅点头。

“请问您在今天这个场合做出这样的宣言，是否意味着您认为克罗莱特阁下和您具备同等的，甚至还要高于您的权威？这对联合政府关于文明命运相关的决策会产生怎样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