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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情人节番外(补)[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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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早春,空气里还裹挟着冬日未散的寒气,湿漉漉地贴着皮肤。这座临水小镇还未从年节的慵懒中彻底苏醒,青石板路泛着水光,倒映着两岸灰瓦白墙和光秃秃的柳枝。偶有早起的船娘,咿呀摇着橹,搅碎一河宁静。

河畔一座不起眼的临水小院,门扉紧闭,安静得仿佛无人居住。只有檐角几茎枯草在料峭晨风里簌簌发抖。

院中景象却与外界的萧索大相径庭。

并非春暖花开,而是一种凝滞的、近乎绝对的“静”。空气似乎都比外面沉重几分,连尘埃的飘落都显得缓慢。院子不大,收拾得异常整洁,或者说,空旷。没有花草,没有杂物,只有一口青石井,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以及地面被清扫得露出原本颜色的青砖。

洛明玦坐在一个石凳上。

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靛青布衣,料子普通,针脚细密,裹着他清瘦却依旧挺拔的身形。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颊边。他面前石桌上摊着一本书,纸页泛黄,是镇上书局最寻常的山水游记。他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却毫无血色,透着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久到仿佛要化为另一尊石像。

视线落在书页上,黑色的字迹却未能映入脑海。他的全部感知,大半都集中在……胸口。

那里,隔着几层布料,是冰冷坚硬的触感。冰蓝的鳞甲早已与皮肉长死,边缘延伸出的细微脉络,如同最精密的寄生根系,深深扎入他的躯体,与骨骼、经脉、甚至更深层的东西纠缠在一起。此刻,那片鳞甲,或者说,鳞甲之下、之内那冰冷沉重的“存在”,正传来一种……极为隐晦的波动。

不是痛苦。至少不是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那种痛楚在最初那场“融合”后,已随着时间(或许是几年,或许更久,他刻意不去细数)的流逝,变成了背景噪音般绵延不绝的钝痛,如同附骨之疽,习惯了,也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此刻的波动,更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一种沉睡了太久、被强行禁锢在方寸之地、无法舒展也无法宣泄的……阴郁的躁动。

像冰层下被堵塞的暗流,沉闷地冲刷着堤岸。

洛明玦搭在书页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知道这波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或者说,寄居在他体内、与他共享这具身躯、意识却大部分时间混沌沉睡的那团属于萧烬雪的执念集合体……正在缓慢地“苏醒”,或者说,进入一种更活跃的状态。

没有清晰的思维,只有破碎的情绪和本能。

而此刻,这本能似乎被外界某种……洛明玦自己尚未明确察觉的……细微变化所扰动。

洛明玦缓缓抬起眼。

目光掠过空旷的院落,越过低矮的墙头,投向小镇的街巷。

时辰尚早,街上却比往日似乎……多了些人声?隐约的喧哗,带着一种与平日不同的、轻快的温度,顺着湿冷的空气飘来。还有丝竹乐声,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却喜气洋洋。

他微微蹙眉。

今日……似乎并非什么节气。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叩门声很轻,带着迟疑,但在过分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洛明玦的指尖彻底收拢,握成了拳。胸膛内,那冰冷的躁动似乎也凝滞了一瞬,随即传来更清晰的、带着审视与不悦的阴寒感——萧烬雪的残念对任何“外界”的靠近,都抱有近乎本能的敌意与排斥。

洛明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他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到门边,拉开闩,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挎着竹篮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半新的碎花夹袄,脸颊被早春的寒气冻得微红,眼睛却很亮。看到开门的是洛明玦,她显然愣了一下,大约是被对方过于苍白的脸色和那种隔绝人气的沉寂感所慑,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声音也小了下去:“请、请问……是洛先生家吗?”

洛明玦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记得这个少女,是隔了两条街点心铺子掌柜的女儿,偶尔会跟着她爹出来送东西。但他不记得与这家人有什么特别的交情。

少女见他点头,松了口气,从竹篮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过来,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洛先生,这个送给您。我爹说,多谢您上次帮忙看账本。今天……今天是那个……‘情人节’,送点心,甜甜蜜蜜。”她说话间,目光好奇地偷偷往洛明玦身后空旷的院子里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

情人节?

洛明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个完全陌生的词。甜甜蜜蜜?更是与他、与这院中的一切毫不相干。

他没有去接那个油纸包,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少女。

少女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举着点心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讷讷道:“就、就是西洋传过来的一个节,说是有情人的日子,要送花送礼物……我爹说您一个人住,这点心……”

“不必。”洛明玦终于开口,声音如同冰泉击石,清冷无波,“拿回去。”

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任何转圜余地。

少女的脸更红了,这次是窘迫。她收回手,低低“哦”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走出几步还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已然重新关上的、寂静的院门,小声嘀咕了句“怪人”。

洛明玦背靠着关上的门板,没有立刻离开。

他能感觉到,胸膛内那股阴郁的躁动,在少女提到“情人节”、“有情人的日子”时,骤然变得尖锐、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般的恶意。那恶意并非针对门外懵懂的少女,而是更混沌、更指向不明的……针对“情人节”这个概念本身,针对那种“甜甜蜜蜜”的氛围,或许……也针对这具身体如今不人不鬼的现状,以及造成这一切的、纠缠至死的孽缘。

“无聊。”洛明玦低声吐出两个字,不知是在说那个节日,还是在压下那来自体内、也来自自己心底深处的寒意。

他走回石桌边,重新坐下。书是看不下去了。那些隐约的喧哗乐声似乎更清晰了些,夹杂着年轻男女的笑语,一阵阵飘来,与这院中死水般的沉寂格格不入。

他闭上眼,试图凝神,将那些嘈杂隔绝在外。

但胸膛内的冰冷存在,却不肯安分。

那躁动渐渐转化为一种更清晰的感知——不是情绪,而是一种……冰冷的、黏腻的、如同实质的“注视感”。并非通过眼睛,而是直接从他意识深处升起,缓慢地、不容抗拒地弥漫开来,覆盖了他的五感。

他看到的不再是紧闭的眼睑下的黑暗。

而是“感觉”到了院墙之外,湿冷的青石板路上,一双并肩走过的年轻男女,女子手中捏着一枝刚从河边折的、孱弱的早梅,男子正低头对她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憨厚的、发热的笑。

“感觉”到了更远处,临河的茶楼二层,半开的窗户里,有书生打扮的青年正对着菱花镜整理衣冠,镜旁放着一盒新买的胭脂。

“感觉”到了隔街的绣坊里,姑娘们一边做活,一边低声嬉笑着交换关于今日谁收了谁的手帕、谁又约了谁傍晚河畔相见的窃窃私语……

这些画面破碎、模糊,并非真实“看见”,而是那冰冷存在通过某种源于“孽缘结”的、对“情愫”、“约定”、“缠绵”等意念极度敏感又极度憎恶的感应,强行投射到他意识中的浮光掠影。

每一幅画面,都伴随着那冰冷存在传递来的、针扎般的阴寒刺痛,和一种……近乎暴虐的毁灭欲。仿佛要撕碎那些笑容,掐灭那些低语,让所有的“甜甜蜜蜜”都冻结、腐朽在这早春的寒气里。

“够了。”洛明玦猛地睁开眼,呼吸略显急促,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他抬手按住胸口,指尖用力到发白,试图压制那愈演愈烈的恶意与躁动。

但压制是徒劳的。

那存在本就与他一体两面,他的抗拒,反而像在已经沸腾的油锅里滴入冷水。

“嘶——”一股尖锐的冰寒骤然从胸口鳞甲处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并非外界的寒冷,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带着怨憎与死气的阴冷。石桌表面,以他按住胸口的手为中心,一层薄薄的白霜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空气中未散的水汽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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