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一股强大而阴戾的意念,强行挤占了他的部分身体控制权。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手指修长,依旧苍白,但动作间带上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滞重与冰冷。这只手,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残忍,抚上了他自己的脸颊。
冰冷的指尖,顺着脸颊的轮廓,慢慢滑到下颚,然后,骤然收紧!
力道之大,让他自己都闷哼了一声,下巴上瞬间出现几道鲜明的红痕。
“你……”洛明玦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另一只手死死扣住那只行凶的右手手腕,试图将它扯开。但那只手的力气大得惊人,仿佛不是他自己的肢体,而是被别的什么东西操控着的凶器。
“看……”一个模糊的、嘶哑的、仿佛直接在脑海响起的意念碎片,充满了讥诮与恶意,“……外面……多热闹……‘情人节’?呵……”
手指的力道再次加重,几乎要捏碎他的下颌骨。冰冷的指尖甚至恶意地摩挲过他颈侧脆弱的血管,带来一阵战栗。
“我们……也该……庆祝一下,不是么?”那意念继续传来,破碎的语句里混杂着扭曲的快意,“毕竟……我们才是……最‘密不可分’的……‘有情人’啊……”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那只手猛地改变了方向,狠狠攥住了洛明玦前襟的衣料!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靛青的粗布衣襟被蛮横地扯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以及更里面……那片紧紧嵌在胸口、狰狞凸起的冰蓝“心脏”外壳。幽暗的蓝光在鳞甲表面缓缓流转,那些深入皮肉的暗金纹路,此刻仿佛也活了过来,随着那冰冷存在的恶意波动而微微明灭。
“萧烬雪!”洛明玦终于低吼出声,不再是平静无波,而是带上了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某种更深沉的痛楚。他双手同时用力,与那失控的右手、与体内那疯狂滋长的阴寒力量对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就非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你的存在吗?!”
“存在?”那意念嗤笑,带着无尽荒凉与怨毒,“我早就……不存在了……现在这个……不过是……你欠我的……孽债……”
“一起……下地狱吧……洛明玦……”
“在所有人都……甜甜蜜蜜的今天……”
那只手更加用力,似乎想将他的衣服彻底撕碎,将那片狰狞的、象征着两人扭曲关系的鳞甲,完全暴露在这冰冷寡淡的天光之下,暴露在那些隐约的、喜庆的喧哗背景音中。
仿佛一种最残忍的祭奠,或是最恶毒的嘲讽。
洛明玦猛地侧身,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失控的右手狠狠撞在坚硬的石桌边缘!
“咔嚓”一声轻响,不知是骨头还是石桌发出的声音。
右手的动作僵住了一瞬。
借着这一瞬的空隙,洛明玦左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却凝练无比的灵力——这灵力在他体内运转得艰涩无比,每动用一分,都牵扯着胸口那冰冷的“心脏”,带来加倍的痛苦——毫不犹豫地点在自己右肩某处穴位上!
灵力刺入,带着决绝的自我摧残般的意味。
“呃!”他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
那只一直与他角力的右手,终于彻底脱力,软软地垂落下来,五指仍在微微痉挛。
胸膛内,那冰冷存在的躁动和恶意,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宿主本身的狠戾反击而骤然一滞,随即化作更汹涌、却也更混沌的怒意与痛苦洪流,冲击着两人共享的意识空间。无数破碎的、染血的记忆碎片翻腾上来——清静峰的月光,穿心一剑的冰冷,圣陵废墟的相拥,魂飞魄散时的诀别……
爱与恨,早已搅拌成一团腥腐的泥浆,将他们从头到脚,从魂到魄,浸染得透彻。
洛明玦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上冰凉的墙壁,才勉强站稳。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和那片鳞甲传来的、同步的冰冷悸动。衣襟狼狈地敞开着,露出那片狰狞的、幽幽发光的“心脏”和周围皮肤上被掐出的青紫淤痕。下巴上的红痕也肿了起来。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
比任何时候都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支离破碎的活尸。
院墙外的喧哗声不知何时远去了,或许那小小的节日游行已经过去。乐声和人语渐渐消散在巷子尽头,小镇似乎又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湿冷的宁静模样。
只有这方小院里,残留着无声的激烈对抗后的狼藉,和几乎凝固的冰冷死寂。
洛明玦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他没有去整理撕破的衣衫,只是仰起头,望着头顶一小方灰蒙蒙的、毫无暖意的天空。
许久。
胸膛内那疯狂的躁动和恶意,在得不到回应、也失去了外界刺激后,如同退潮般,慢慢平息下去,重新变回那种沉闷的、阴郁的、背景噪音般的波动。但那冰冷的存在感,却愈发清晰,如同第二颗沉重的心脏,在他胸腔里缓慢搏动,时刻提醒着他此刻非人非鬼的处境。
他缓缓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手指颤抖着,一点一点,将撕破的衣襟拢起,勉强掩住那片冰蓝的狰狞。动作慢而艰难,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刚刚为了脱困而强行催动灵力、此刻经脉刺痛、指尖仍在微微发抖的左手上。
又慢慢移到自己无力垂落、可能已经骨裂的右臂。
最后,停留在冰冷的地面上,那一片方才凝结、此刻正缓缓融化的白霜上。
呵……
情人节。
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勾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荒诞的弧度。
庆祝。
这就是他们的“庆祝”。
没有花,没有礼物,没有甜言蜜语。
只有撕扯,对抗,自残,以及无休无止的、深入骨髓与灵魂的痛楚纠缠。
这就是他们之间,唯一剩下的、也是最“密不可分”的东西。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将脸埋进尚且完好的左臂臂弯里。湿冷的布料贴着皮肤,带来些许真实的凉意。
灰蒙蒙的天空下,临水的小院重新陷入一片凝固的寂静。
只有胸口那冰蓝色的、诡异搏动的微光,在渐渐昏暗的天色里,幽幽闪烁。
如同深渊中,永不瞑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