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补憾·冰渊烬
圣陵核心的废墟,在年深日久的沉寂中,竟也生出几分畸形的“生机”。断裂的冰晶石柱旁,凝结出永不消融的霜花;焦黑的土地上,蔓延着散发幽蓝微光的、如同血管脉络般的诡异苔藓。天顶那道被劫雷劈开的巨大裂隙,如今成了一道扭曲的“天窗”,漏下外界永恒不变的、灰蒙蒙的、不知是晨曦还是暮色的天光,为这片死地提供着微弱照明。
废墟中央,那片曾是天雷轰击最猛烈、也最彻底的区域,反而诡异地“干净”些。焦土被某种力量抚平,形成一片略显平整的、暗沉如铁的地面。地面中央,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洛明玦。
或许,已不能完全称之为“人”。
距离那场湮灭一切的劫难,已不知过去了多久。时光在这里失去了准确的刻度,只剩下缓慢的侵蚀与凝固。他的身体依旧保持着当年的模样,未曾腐朽,也未“醒来”。只是那身残破的衣袍,早已与身下的焦土、四周蔓延的幽蓝苔藓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他闭着眼,面容平静得近乎安详,只是过分苍白,皮肤下淡青的血管清晰可见,如同冰封的瓷器。胸口那处旧伤的位置,覆盖的冰蓝鳞甲黯淡无光,仿佛只是皮肤上一块普通的胎记。
他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尽头的殉道者雕塑,又像一粒不慎落入此地的尘埃,即将被永恒的寂静彻底同化。
直到——
一丝极细微的、冰冷刺骨的……气流,悄无声息地,拂过了他毫无血色的、干裂的唇瓣。
那气流并非来自外界。废墟中并无风。
它来自……内部。
来自他怀中。
那里,他一直紧紧攥着的、早已与手掌血肉几乎长在一起的……那捧焦黑的尘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沉睡千年、散落千年后,终于……从最深沉的死亡与遗忘中……挣扎着……凝聚起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存在”的意念。
嗡……
空气中,无声地荡开了一圈肉眼难辨的、空间扭曲般的涟漪。
洛明玦怀中的焦土,开始自发地……漂浮起来。一粒,两粒……无数细小的、漆黑如墨的尘埃,如同被无形的磁力吸引,缓慢地、却坚定不移地,朝着他胸口……那处覆盖着冰蓝鳞甲的旧伤……汇聚而去。
鳞甲微微……亮了一下。极其暗淡的冰蓝色光晕,如同垂死者的脉搏。
随着越来越多的焦黑尘埃没入鳞甲之下,那光晕……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的速度……增强。
不再是垂死的黯淡,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仿佛从万载玄冰最深处……透出来的……幽光。
与此同时。
洛明玦那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身体,猛地……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呃——!”
一声嘶哑的、破碎的、仿佛锈蚀了千年的金属摩擦般的痛哼,从他干涸的喉咙深处……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他紧闭的眼睑下,眼球……疯狂地……转动起来!仿佛正陷入一场极其恐怖的梦魇!
痛!
不是□□的痛!那具身体早已麻木!
是灵魂!是意识!是烙印在真灵最深处的……被强行……撕扯……拼接……烙印的……极致酷刑!
那些焦黑的尘埃,每一粒,都承载着萧烬雪……魂飞魄散前……最后一刻的……记忆、情感、怨念、不甘……以及……那丝……微弱到……连天劫都未曾彻底抹去的……对“洛明玦”的……执念!
此刻,这些破碎的、混乱的、充满毁灭气息的意念,正顺着那“孽缘结”形成的、介于虚实之间的诡异联系,如同亿万根淬了寒毒与业火的钢针,狠狠地……扎入洛明玦同样残破不堪的神魂之中!疯狂地……寻找着……共鸣!寻找着……宿主!寻找着……存在的……锚点!
“嗬……嗬……”洛明玦的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空气,只有冰冷的、带着焦土味的死气。他蜷缩起身体,双手无意识地抓挠着胸口那片越来越亮、也越来越烫的冰蓝鳞甲,指甲在坚硬的鳞片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留下道道白痕。
混乱的画面、尖锐的情感,如同决堤的冰河,冲垮了他意识中最后那点浑噩的堤坝——
……天雷炽白的毁灭之光……
……怀中灵体寸寸碎裂的冰冷触感……
……那句轻如叹息的“我爱你”……
……更久远之前……清静峰的月光……桃花下的叶笛……穿心一剑的剧痛……千年追逐的恨意……哀殿融冰的脆弱……最后相拥时那笨拙的温度……
恨!爱!痛!悔!执!妄!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记忆,不分彼此,不分先后,疯狂地搅在一起,如同一个血肉模糊的漩涡,要将他残存的意识彻底吞噬、绞碎!
“烬……雪……”他破碎地呻吟着这个名字,仿佛这是唯一的浮木。眼泪,混浊的、冰冷的液体,终于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滴在身下焦黑的土地上,瞬间被吸收,不留痕迹。
仿佛是这滴泪,触动了什么。
又或者是,汇聚的意念,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他胸口的冰蓝鳞甲,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目到……令人无法直视的……冰蓝色强光!
光芒并非温暖,而是极致的……冰冷!死寂!仿佛能冻结时间与灵魂!
光芒中,那片鳞甲的形态……开始……发生变化!
它不再是平整地覆盖在皮肤上,而是……如同……活物般……蠕动……隆起!边缘……延伸出……无数……细密的、如同……冰晶根系般的……纹路!深深地……扎入洛明玦胸口的皮肉之下!与他的骨骼、经脉、甚至……那残破的……神魂……强行……连接在一起!
“啊——!!!”洛明玦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嚎!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如同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疯狂地挣扎、痉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冰冷的、沉重的、充满了无穷怨念与不甘的……存在……正……通过这些“根系”……蛮横地……涌入他的身体!占据他的感知!侵蚀他的意识!
那不是夺舍。
而是更可怕的……共生?或者……寄生?
是萧烬雪……那消散的魂灵……最后的……执念碎片……借着“孽缘结”与这具同源的肉身……本能地……想要……“回来”!
想要……重新……抓住……他!
不管以何种方式!
不管付出何种代价!
哪怕……是将两人残存的一切……都……拖入……更深……更黑暗的……炼狱!
冰蓝的光芒越来越盛,逐渐将洛明玦整个身躯都包裹了进去。光芒中,隐约可见无数……漆黑的、如同……怨魂般的影子……在疯狂地扭动、尖啸!那是萧烬雪千年积郁的恨与执的显化**!
洛明玦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不是放弃了,而是力量……被那疯狂涌入的冰冷存在……急速地抽干、同化。
他的意识,如同暴风雨中最后一点烛火,在那无边的冰冷与黑暗的侵蚀下,摇摇欲坠。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
在经历了一切之后……
在终于触摸到那一丝……虚幻的可能之后……
却要以这种……更加……不堪的方式……彻底……融为一体……然后……共同……湮灭?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烬雪……
如果……这就是你……最后的“爱”……
如果……这就是我们……注定的结局……
那……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片冰冷黑暗的前一瞬**——
嗡!
一直……缠绕在他右脚踝上的那圈……冰晶锁链**……
那根连接了他们千年、见证了所有爱恨、也是“孽缘结”一部分的……锁链**……
竟然……自己……动了!
它不再是冰冷的禁锢。
而是如同……拥有了生命般……猛地……绷直!锁链的另一端,明明……早已……空无一物(萧烬雪的灵体已散),此刻却……仿佛……凭空……生出了一股……强大的、冰冷的、却……带着某种奇异……秩序感的……力量**!
这股力量,并非……抗拒那正在涌入的怨念。
而是如同……一个……冰冷的引导者……一个……残酷的驯兽师……
强行地……介入了那疯狂的融合过程!
它将那杂乱无章、充满毁灭气息的怨念洪流……引导……梳理……
将那试图彻底侵占、同化洛明玦的冰冷存在……约束……压制……
如同……为奔涌的洪水……强行……开辟出……一道……固定的……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