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枯骨林”后，卓越并未立刻让余温等人返回天庭，而是以“详审俘虏、共商对策”为由，邀请他们前往妖王殿稍作休整。一来，从“瘴疠谷”和“枯骨林”抓获的邪修需要立刻审讯，挖掘关于“秽生盟”在妖界更深层的网络；二来，余温损耗不小，邱守和恪正也需要调息；三来……卓越私心里，想让他们看看自己治理下的妖界。

穿过最后一片笼罩着淡紫色灵雾的迷踪林，眼前豁然开朗。

饶是见惯了天庭琼楼玉宇、瑶池仙境的余温三人，此刻也不由得怔住了。

这哪里是他们印象中蛮荒、混乱、妖气冲天的妖界核心？分明是一座悬浮于云霞与巨木之间的、恢弘瑰丽又不失生机的天空之城！

无数粗壮无比的古老神木（有些甚至本身就是修炼有成的树妖）作为天然基柱，撑起了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的平台与殿宇。建筑风格奇诡而和谐，糅合了自然的野性之美与精巧的匠心：藤蔓编织成回廊，垂落星光般的荧光花朵；温润的玉石与七彩的晶石镶嵌在木石结构中，在永恒春景般的灵光照耀下流光溢彩；飞瀑流泉从更高的树冠平台落下，汇入蜿蜒穿梭于各平台之间的清澈灵溪，溪上架着宛如虹桥的琉璃栈道。

城中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化形完全的妖族衣着各异，色彩斑斓，有的在集市（摊位就设在巨大的叶片或平整的蘑菇盖上）交易着灵果、矿材、法器；有的在擂台（由坚硬如铁的古木桩围成）切磋技艺，呼喝声与叫好声不断；有的则在学堂（建在会发光的巨大花朵内部）听讲，或于露天乐坊（以 hollowed-out的巨型果壳为乐器）演奏着空灵奇异的乐曲。更有许多未完全化形、保留着部分本体特征的小妖四处嬉戏玩耍，充满童趣。空中，各色禽妖优雅滑翔，拖着绚丽的尾羽；地面，温顺的植食或精怪类妖族悠闲漫步。

秩序井然，生气勃勃，繁华处不输人族大都，灵秀处更胜仙境一筹。尤其那股浓郁而纯净的、属于万千草木妖灵汇聚而成的勃勃生机，让身为春神的余温感到无比舒适与亲切。

“我的天……” 邱守张大了嘴，手里的秋收镰刀差点掉地上，“这、这是妖界？我还以为都是山洞和泥潭呢！这也太……太好看了吧！” 他词汇贫乏，只能用力拍着大腿表达震撼。

恪正仙官虽然依旧板着脸，但刻板记录的手指顿了顿，眼中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他原以为妖王殿顶多是座坚固些的堡垒，没想到竟是如此气象。

什罗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紫纱裙摆飞扬：“怎么样？被吓到了吧？这可是我们陛下花了大力气整顿建设起来的！以前那些乌烟瘴气、打打杀杀的样子早没了！现在咱们妖界，讲究的是‘万灵共生，各得其所’！” 她特意瞟了一眼恪正，“比某些死气沉沉、规矩比头发还多的地方，是不是鲜活多了？”

余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能感受到，这片繁荣之下，是井然有序的灵力流转，是各族妖类相对和平共处的规则，是一种积极向上、充满希望的氛围。这与天庭典籍中描述的、甚至与不久前部分仙官臆测的“妖界”，截然不同。而这一切的缔造者，此刻正静静走在他身侧。

卓越似乎对众人的反应习以为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墨青色的眸子在掠过某些和谐景象时，会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他淡淡开口：“不过是让该生长的生长，该安宁的安宁罢了。前方便是王殿。”

所谓的“王殿”，并非一座孤立的宫殿，而是这片天空之城最核心、也是最宏伟的建筑群。它依托着数株最为古老巍峨、枝叶仿佛能触及苍穹的“建木”而建，殿体本身仿佛是从巨木中自然生长而出，木质温润如暖玉，流淌着淡淡的金纹，与攀附其上的灵藤仙葩相得益彰。殿顶并非瓦片，而是层层叠叠、永不凋零的巨大玉兰花瓣与琉璃般的叶片，在灵光映照下，流转着月华般皎洁又七彩迷离的光晕。既有王者的雍容华贵，又不失草木之灵的端庄典雅，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

殿前广场以莹白的星屑石铺就，点缀着会随步伐亮起柔和光晕的符文。守卫并非凶神恶煞的巨妖，而是身姿挺拔、气息沉凝、身着统一银色藤甲的花木妖卫，见到卓越归来，齐齐肃然行礼，动作整齐划一，目光锐利而忠诚。

进入主殿，内部空间广阔高远，穹顶是透明的、流淌着碧蓝灵液的“天河”，映得殿内光线柔和如水。支撑的巨柱上雕刻着妖界各族繁衍生息的史诗画卷，栩栩如生。地面是光滑如镜的沉心木，光可鉴人，却又带着让人心神宁静的微香。陈设摆件皆非凡品，有凝聚月华的天成水晶，有吞吐灵雾的千年灵芝盆景，更有不少显然是卓越自己培植的、外界难寻的奇花异草，点缀在殿中各处，幽香阵阵。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殿深处，那并非冰冷王座，而是一张宽大的、由无数洁白晶莹的玉兰花簇拥托起的暖玉云榻，榻上铺着银丝织就的软垫，旁边小几上摆着精致的玉壶杯盏和一盆正在悠然吐纳灵气的翠微兰。整个氛围，威严中透着雅致，华美却不奢靡，如同其主人一般，清冷卓绝，又内蕴风华。

“哇……” 连邱守都放轻了声音，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的华美，“这地方……住着肯定舒坦！”

恪正也不由自主地微微点头，似乎对妖王殿的格调挑不出毛病。

什罗笑嘻嘻地引着众人落座（座椅是天然的树桩形态，却异常舒适），立刻有灵秀的草木精灵侍女奉上香气清冽的花露和精致的灵果点心，动作轻盈优雅。

卓越在主位云榻旁坐下，示意余温坐在离他最近的客位。待众人坐定，他才开口，声音在大殿中清泠回荡：“绯羽，即刻提审俘虏，重点问出‘枯骨林’地煞阴脉中那异常灵力的来源、‘尊使’身份、以及在妖界其他可能的据点。若有收获，速来报我。”

“是！” 绯羽领命而去，雷厉风行。

“诸位远来辛苦，且在此稍事休息。审讯需要时间。” 卓越看向余温三人，“殿后有清净客院，灵气尚可，可供调息。亦可随意在殿前平台或城中安全处走动观览，若有需要，吩咐侍女即可。”

安排周到体贴。

邱守确实消耗不小，也不客气：“那敢情好！我先去调息一下，顺便……嘿嘿，看看能不能在你们这集市淘换点新鲜种子！” 他对妖界的奇花异果充满了兴趣。

恪正起身，一丝不苟地对卓越道：“下官需将今日所见所闻，以及俘虏审讯之关键，记录呈报。不知可否借一处静室？”

“自然。什罗，带恪正仙官去东侧书房，笔墨纸砚与传讯阵法一应俱全。” 卓越吩咐。

“好嘞~恪正大人，这边请~” 什罗扭着腰，故意凑近恪正，吓得这位刻板仙官赶紧后退半步，一脸警惕地跟着她走了。

大殿内，一时只剩下余温与卓越两人。灵液穹顶洒下的光晕柔和，玉兰幽香与沉心木的微香交织，气氛静谧得有些微妙。

卓越似乎有些局促，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云榻边一瓣玉兰，目光飘向殿外流云，半晌才低声道：“……此处，可还入眼？”

余温微微一笑，真心赞道：“何止入眼。生机盎然，秩序井然，华美不失雅致。你将妖界治理得很好，远超想象。” 他顿了顿，看向卓越，“只是……你耗费的心力，恐怕也远超旁人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