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碍。多亏你来得及时。” 余温摇头,看着卓越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忍不住问,“你的伤……”
“已无大碍。” 卓越打断,似乎不愿多谈自己的伤势,转而看向那被破坏的邪阵和被抓的邪修,眉头微蹙,“此处只是外围培育点和陷阱。‘秽生盟’在妖界的活动,恐怕不止这一处。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余温正欲回答,一旁的什罗却扭着腰走了上来,先是对着余温妩媚一笑,然后毫不客气地插到卓越和余温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啧啧有声:
“哎呀呀,我说怎么陛下伤还没好利索就急急忙忙往外跑,原来是感应到‘某人’有难,心急如焚呀?”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在两人之间暧昧地来回扫视,“瞧瞧这关心则乱的样子~春神大人,您可不知道,我们陛下感知到信物波动不对,可是连调息都顾不上了,直接撕裂空间就赶过来了呢!这份‘心意’,您可要好好领受哦~”
卓越:“……什罗!” 他耳根瞬间泛红,冰寒的目光几乎要把什罗冻成冰雕,可惜后者完全免疫。
余温也是微微一怔,脸上有些发热,但看着卓越那副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窘迫的样子,心底又觉得有些好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滑过。他轻咳一声,假装没听见什罗的调侃,正色道:“根据现有线索,‘秽生盟’在妖界可能还有一处更核心的据点,与‘枯骨林’深处的某条地煞阴脉有关。我们正打算前往查探。不知……花王可否派人引路,或提供些便利?”
卓越立刻收敛了被什罗激起的那点不自然,恢复了冷静:“‘枯骨林’深处确有异常,地煞阴脉近年有不正常躁动,本王早有留意。既与‘秽生盟’有关,自当彻底清查。本王……亲自带你们去。”
“陛下,您的伤……” 绯羽忍不住提醒。
“无妨。” 卓越摆手,看向余温,语气不容置疑,“那里情况复杂,寻常妖族也不敢深入,本王熟悉路径和地脉变化,最为稳妥。”
余温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也看出他决心已定,便不再推辞,点头道:“那便有劳了。”
于是,队伍变成了由卓越亲自带领,绯羽、什罗及部分妖兵随行,余温、邱守、恪正三人加入的联合探查队,向着更幽深诡谲的“枯骨林”进发。
路上,什罗自然不会闲着。她一会儿凑到邱守旁边,打听天庭趣闻和秋收的讲究(“你们收仙果的时候会不会挑最圆的先吃?”),一会儿又蹭到恪正身边,试图挑战这位刻板仙官的忍耐极限(“仙官大人,您这玉笏能记录影像吗?能不能把等会儿咱们陛下英雄救美……啊不,是英明神武的画面记下来?”),搞得邱守哭笑不得,恪正脸色发黑。
而余温和卓越,则自然而然地并肩走在队伍稍前的位置。两人之间话并不多,但气氛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和谐。卓越会低声提醒前方某处有隐蔽的毒沼或空间裂缝,余温则会以春灵之力悄然净化沿途过于浓重的死气。偶尔目光相接,又迅速分开,却并无尴尬,反而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深入“枯骨林”,景象越发阴森。参天古木渐渐被扭曲的、如同骨骼般的苍白树木取代,地上铺满厚厚的、不知是什么生物的腐朽骨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死寂与煞气。光线昏暗,只有些微磷火在骨堆间飘荡。
“地煞阴脉的出口,就在前方那片最大的骨冢之下。” 卓越指向前方一片由无数巨大兽骨堆积而成、宛如小山般的冢堆,神色凝重,“那里煞气最浓,也最不稳定。小心。”
众人提高警惕,缓缓靠近。骨冢周围,散落着更多人工痕迹——破碎的阵旗、熄灭的符灯,还有一些残留的、与“秽生盟”相关的器物碎片。
“看来他们在这里活动频繁。” 余温检视着那些碎片。
就在众人准备探查骨冢核心时,异变突生!
骨冢深处,猛然传来一声沉闷如巨兽心跳的“咚”声!紧接着,整个骨冢剧烈震动,无数白骨哗啦啦滚落,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混合着滔天怨气与精纯地煞的漆黑气柱,从骨冢底部冲天而起!
气柱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痛苦挣扎的妖族虚影,以及……一丝让余温灵魂都为之悸动的、异常熟悉又无比亲切的灵力波动!那波动,纯净、温暖、充满生机,赫然是春神本源之力的残留!而且,与余温自身的本源,同根同源,仿佛出自一体!
“这是……?!” 余温瞳孔骤缩,心脏狂跳。这怎么可能?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能拥有如此精纯的春神本源之力?并且被禁锢、污染在这极阴煞地之中?
与此同时,他怀中那枚玉兰玉佩,以及……他身侧卓越的身上,同时产生了剧烈无比的共鸣!玉佩烫得惊人,而卓越更是浑身剧震,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墨青色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痛苦,以及……一丝深埋的、仿佛被触及最核心秘密的恐慌!
余温猛然转头,看向卓越。电光石火间,一个荒诞却又无比契合所有线索的猜想,如同惊雷般劈入他的脑海——
当年他飞升之际,灵力过载,外溢点化满山精怪……其中那株因他灵力而化形、并因他而名为“卓越”的玉兰花妖……
难道,不仅仅是被点化那么简单?
难道,自己那过于磅礴的、蕴含了最核心春神本源的飞升灵力,在点化卓越的同时,也有极其微小的一缕本源,随着化形的过程,融入了卓越的妖灵深处,成为了他力量与存在的一部分?
所以卓越对他才有那种超乎常理的亲近、执着与守护欲?
所以此刻,这被“秽生盟”以邪术从地脉深处激发、污染了的春神本源残留,才会同时引起他和卓越如此剧烈的反应?因为那本就是“同源”之力,分属他和卓越!
卓越……他的化形,他的力量根基,乃至他对自己那份深沉莫测的感情……其最隐秘的起源,竟然都与自己那一次的飞升灵力外泄,有着如此深刻、如此不可分割的联系?!
余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他迅速移开视线,仿佛只是被那冲天煞气柱所震惊,快步上前,沉声道:“好浓的煞气与……异种灵力!邱守,恪正仙官,助我暂时封印此气柱,防止扩散!卓越,你……” 他看向脸色异常难看、似乎还在与体内某种共鸣痛苦对抗的卓越,语气放缓,“你伤势未愈,不宜靠近,请暂且后退,让绯羽、什罗护法。”
他刻意没有追问,没有表露任何异样,甚至体贴地为卓越此刻的异常状态找到了“伤势未愈”的理由。
卓越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内的翻腾与灵魂的悸动,那双总是冰冷或只对余温柔和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如此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被触及最深秘密的慌乱,有不知余温是否察觉的忐忑,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害怕失去什么的恐惧。他看了余温一眼,见对方神色如常,正专注地应对煞气柱,心中稍定,却又更加酸涩。
他依言后退几步,由绯羽和什罗护住,但目光却死死锁在余温身上,以及那煞气柱中若隐若现的、让他灵魂刺痛又莫名渴望的熟悉波动。
余温一边与邱守、恪正联手布下封印结界,暂时压制那狂暴的煞气本源柱,一边用眼角余光,将卓越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心中那个惊人的猜想,已然坐实了八九分。
他知道了。
知道了卓越因他而生、与他同源的最深羁绊。
知道了那份冰冷外表下,炽热到近乎偏执的情意,其根源何在。
但他选择装作不知。
此刻并非点破的时机。眼前有亟待处理的危机,身后有监查仙官,周围是错综复杂的局势。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来厘清自己心中,对卓越那早已超出“盟友”或“同伴”界限的情感,究竟该如何定义,又将走向何方。
而卓越,则沉浸在自己最大秘密可能暴露的恐慌与余温似乎并未察觉的侥幸中,全然不知,他最深的心思与最隐秘的起源,已被身旁这个春风化雨般的人,悄然洞悉。
封印暂时稳定了煞气柱。余温抹了把额头的汗,转身,面色如常地对众人道:“此地邪气根源已现,需从长计议,彻底净化需特殊方法及准备。今日先撤回,从俘虏口中撬出更多关于此地和‘尊使’的信息,再行定夺。”
他的安排合情合理。卓越自然没有异议,只是看着余温的眼神,越发深沉难辨。
一行人带着抓获的邪修和满腹心事(各有各的),撤离了阴森的“枯骨林”。
回程路上,什罗似乎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种比来时更加微妙、几乎要凝滞的气氛,眼珠一转,故意大声对邱守说:“秋使大人,您说,这世上的缘分是不是很奇妙?有些人啊,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可偏偏命运就跟那老树根似的,早就缠在一起了,扯都扯不开,您说是不是?”
邱守正研究着一路上捡的几块奇异骨片,闻言茫然抬头:“啊?树根?是啊,妖界的树根是挺缠的……”
余温:“……”
卓越:“……”
什罗笑得花枝乱颤。
暧昧与秘密,在无声中发酵。而前路,似乎也因为这一场意外的“发现”,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却也更加……紧密相连。
回妖王殿的路上,夕阳将云彩染成金红。余温与卓越依旧并肩而行,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偶尔交错。
有些话,无需明说。
有些情,已然生根。
风暴或许将至,但至少在此刻,春光与月色,悄然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