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灾和余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以及更深沉的决心。

从明天起，没有晨读，没有课表，没有同学的窃窃私语，也没有老师的期许目光。只有这方小小的天地，只有彼此，只有手中的乐器，和那个清晰又模糊的未来。

压力并未消失，只是换了形式。它不再来自外部的规定和评价，而是完全内化，变成了一种更自觉、更紧迫的驱动力。他们要面对的，不仅是技法的精进，更是心性的磨砺，是对那首承载了太多情感的曲目的再次深挖，是对“余逝和孟灾”这个组合最终极的灵魂拷问与锻造。

夜渐深。外公早已歇下。两人洗漱完毕，并肩躺在并不宽大的床上。黑暗中，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小拾。”孟灾轻声唤道。

“嗯？”

“我们……”孟灾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真的能行吗？全国赛，还有……济州。”

他没有说担心，但话语里的不确定，在寂静的黑暗中无所遁形。

余逝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侧过身，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孟灾放在身侧的手。掌心温热，带着练琴留下的薄茧，稳稳地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

“不知道。”余逝的声音很平静，出乎意料的坦诚，“但我们会一起走到能知道答案的那一步。”

不是空洞的鼓励，而是陈述一个事实，无论如何，他们会并肩前行。

孟灾反手，更紧地回握住他。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一路奔向不可知的远方。而在这间小小的、温暖的旧屋里，两个年轻的灵魂紧紧依偎，在黑夜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心里涌动着对未来的忐忑，以及更强大的、彼此给予的勇气。

休学，不是终点，甚至不是中点。

它只是一段更为专注、更为私密、也更为残酷的旅程的开始。在这段旅程里，他们需要面对的，不仅是音乐的巅峰，更是彼此关系的最终淬炼，以及那个名为未来的、庞然巨物的全部重量。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手握着手，心跳贴着心跳，在命运的洪流中，为自己争取到了一段宝贵的、共同沉潜的时光。

这就够了。

那架黑色的、线条简洁的电钢琴，取代了原先窗边的位置。它不是需要调律的原声钢琴，也非功能繁复的电子琴，它有加重的琴键和足够还原钢琴音色的采样，是孟灾和外公在琴行仔细挑选、用攒下的钱郑重搬回来的。余逝在他调试琴键时，只是默默将旁边的旧书架挪开半尺，让光线能更充足地落在这件新“伙伴”上。

关于比赛的曲目，他们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专业老师听了孟灾之前的练习，沉吟片刻，从一叠谱子里抽出一份，推到他面前。“试试这首吧，《茨冈狂想曲》的选段。难度有，表现力也足，关键是——”老师顿了顿，看着孟灾，“它需要一种蛮横的生命力，一种不管不顾、从尘埃里也要开出花的劲头。我觉得，这或许比你自己现在琢磨的那些，更适合你。”

孟灾接过谱子。李斯特的曲子，绚烂、狂野、充满吉普赛式的自由与悲怆。这确实是一首比赛曲目，技巧华丽，情绪外放，是评委们熟悉且乐于打分的类型。它和他心底那首未完成的、私密的《向死而生》截然不同。那首曲子是属于他和余逝的，是从他们共同的伤痕和暗夜里生长出来的、带着血丝的藤蔓。而这支《茨冈狂想曲》，更像是一场需要精心准备的、面向所有人的表演。

他没有立刻接受，也没有拒绝。回到家，他把谱子放在崭新的电钢谱架上，翻开。密密麻麻的音符，快速跑动的音阶，强烈的节奏对比，还有那些标志性的、需要极强控制力与爆发力的华彩段落。他试着弹了开头几个小节，手指有些生涩，但音乐中那种原始、炽热、甚至有些粗粝的情感，像一道强光，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这些时日有些沉郁的内心。

余逝靠在门框边，手里拿着他自己的小提琴谱，静静地看着孟灾与那段艰涩的乐句搏斗。等孟灾又一次在某个快速经过句上失误，懊恼地停下时，他才轻声开口：“老师选的？”

“嗯。”孟灾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指，“说这个更适合比赛。”

余逝走过来，目光扫过谱子上那些跳跃的音符。“听起来很难。”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琴身，“但……很亮。和你之前自己写的那些，不太一样。”

孟灾明白他的意思。他之前的音乐，包括那首《向死而生》，底色是灰暗的、挣扎的、向内探索的。而这支《茨冈狂想曲》，它的痛苦是外放的，它的悲伤是唱着歌的，它的生命力是喷涌而出的火焰，灼热、耀眼，甚至有些霸道。

“老师说，需要一种蛮横的生命力。”孟灾重复着老师的话，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分量。

“蛮横的生命力……”余逝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孟灾因为练琴而微微泛红的指尖，又缓缓移到他紧抿的唇和眼下淡淡的青黑上。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也许，你可以试试。”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肯定，“不是变成别人，而是……把你心里那点不肯死透的东西，用这种更响的方式，喊出来。”

孟灾心头一震，蓦地看向余逝。余逝却已移开了目光，伸手帮他合上谱子。“先吃饭吧。外公炖了汤。”语气平常，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