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教务处,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明晃晃地铺满了空旷的走廊。手里拿着签好字、盖了章的休学申请批条,孟灾觉得那薄薄一张纸竟有些烫手,又有些奇异的轻。
理由充分且无可指摘:母亲病情需照顾,特殊才艺生需保持高强度专业训练。班主任签字时,扶了扶眼镜,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有惋惜,有理解,也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他没多问,只是将批条递给他们时,用指尖点了点桌面上另一份关于全国赛的文件,加重了语气:“准假归准假,但你们是代表全省出征的选手。人不在学校,心不能散,琴不能荒。自己心里要有数。”
“明白,谢谢老师。” 余逝接过批条,微微颔首,语气是惯常的平稳。
“绝不会松懈。” 孟灾补充,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走出校门,将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惋惜的目光彻底甩在身后,两人不约而同地,轻轻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那感觉,不完全是轻松,更像是一种终于卸下了某种表演性、社交性的身份面具后的松弛。学校这个场,对他们而言,使命已暂时完结。
回宿舍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大多是衣物、乐谱和日常用品。余逝的东西向来规整,很快就收拾妥当,一个黑色行李箱,一个装琴的硬壳琴箱。孟灾这边则略显杂乱,书本、乐谱、几件皱巴巴的T恤,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余逝送他的、造型奇特的节拍器,比赛时偷偷别在口袋里的幸运符,一起在夜市套圈得来的、丑萌的毛绒玩偶……
“这个……要带吗?”孟灾捏着那只灰扑扑的兔子玩偶,耳朵还缺了一角,有点犹豫。它太占地方,也太不酷了。
余逝正将最后一件衬衫叠好放入箱中,闻言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兔子上一秒,然后伸手,很自然地接过来,塞进自己箱子侧面的网兜里。“带着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带上琴弓。
孟灾看着那兔子委屈巴巴地挤在网兜里,翘着一只耳朵,心里某处忽然就软了一下,酸酸涨涨的。他低下头,加快手上动作,将那些散乱的乐谱胡乱叠好。
最后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锁上柜门,关好窗。这间承载了他们无数汗水、争执、沉默、默契以及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温存的狭小空间,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空置。
“走吧。”余逝提起琴箱,拉上行李箱拉杆。
“嗯。”
走出宿舍楼,穿过熟悉的林荫道,经过空旷的琴房,路过喧嚣的篮球场。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没有太多离愁别绪,因为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只是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些,仿佛在无声地告别这一段兵荒马乱却又刻骨铭心的青春序章。
推开外公家那扇熟悉的、漆色斑驳的木门时,一股混合着饭菜香和旧书卷气息的暖意扑面而来。外公正坐在客厅的旧藤椅上看报纸,听见动静,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目光扫过他们手里的行李,又落回报纸上,只淡淡“唔”了一声。
“外公,我们回来了。”孟灾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归巢般的自然。
“饭在锅里热着。”外公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报纸。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刻意的欢迎,一切自然而平静,仿佛他们只是放学晚归的孩子。但这种平淡,恰恰是他们此刻最需要的,一种被全然接纳、无需解释的安稳。
将行李搬进房间。还是那间朝南的屋子,阳光正好,灰尘在光柱里静静飞舞。余逝的东西依旧放在靠窗的老位置,孟灾的则堆在另一侧。空间似乎比记忆中小了些,但那种家的归属感,却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简单整理后,两人来到小小的饭厅。桌上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还冒着热气。外公已经摘下眼镜,坐在主位。三人沉默地吃饭,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但空气是松弛的,温暖的。
吃完饭,余逝起身收拾碗筷,动作熟稔。孟灾想帮忙,被外公眼神制止:“让他去,你歇着。” 语气不容置疑。
孟灾只好坐下,看着余逝在厨房水池边忙碌的背影。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厨房亮起暖黄的灯,勾勒出余逝清晰的肩线。水声哗哗,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混合着客厅老旧时钟规律的滴答声,构成一幅寻常到近乎奢侈的、安宁的生活图景。
他心里那根自从母亲住院、保送落定以来就一直紧绷着的弦,在此刻,在这个弥漫着饭菜余香和外公烟草味的黄昏里,终于缓缓地、彻底地松弛下来。一种沉重的疲惫感,混杂着尘埃落定后的虚脱,以及更深层的、对未来隐约的期待,慢慢涌了上来。
休学,不是逃避,而是蓄力。离开学校那个特定的赛道,是为了在更广阔也更私密的空间里,为自己和彼此,打磨那把即将刺向全国赛、刺向济州、刺向未知未来的剑。
外公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看向他们:“手续都办妥了?”
“嗯,办妥了。”余逝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在孟灾身边坐下。
“那就好。”外公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缓缓道,“家里清静,你们专心练你们的。别的不用操心。”
“谢谢外公。”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外公摆摆手,没再说话,起身踱到阳台,点起了一支烟。袅袅的烟雾融入渐深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