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禹寒的电话打来时,余逝正将签好字的保送文件收进抽屉。那一声“周末必须出来!庆祝你们脱离苦海!”,透过听筒依然带着他招牌的、元气十足的咋呼劲儿,冲散了房间里最后一丝凝重的、关于未来的沉默空气。
孟灾看着窗外,三月午后的阳光正好,他忽然也觉得,该出去透透气了。
周末的小馆子,是钟禹寒找的,藏在老城区巷子深处,烟火气十足。他早早占好了靠窗的位置,见两人进来,夸张地挥手,又对余逝挤眉弄眼:“大音乐家,请坐请坐!”
孟灾笑着推他一把:“少来。”
坐下,点菜,钟禹寒的嘴就没停过。先是抱怨集训苦,老师凶,又神神秘秘说起年级里谁和谁又分分合合。直到热气腾腾的锅子上桌,辛辣的香气弥漫开,他才灌下一大口冰啤酒,咂咂嘴,目光在孟灾和余逝之间逡巡,最后定格在孟灾脸上。
“哎,说真的,”他放下杯子,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网上那些破事,我都看见了。妈的,气得我当时就想开小号跟他们对骂三天三夜!”
孟灾夹菜的手一顿,抬眼看他。余逝也停下筷子,目光淡淡扫过来。
“就那帮孙子,懂个屁的音乐!懂个屁的感情!”钟禹寒越说越气,脸都有些涨红,“什么炒作,什么噱头,什么有伤风化……我呸!他们就是嫉妒!嫉妒你们牛逼,嫉妒你们敢,嫉妒你们……那么好!”
他好字说得有点卡壳,似乎找不到更准确的词,但眼里那份毫不作伪的愤慨和仗义,却是实实在在的。这份来自朋友的、毫无保留的挺你,像一小簇暖烘烘的火,熨帖着孟灾心底某个角落。
“不过现在好了!”钟禹寒自己把气顺下去,又笑起来,举起杯子,“保送济州音大啊!卧槽,牛逼大发了!以后哥们儿出去吹牛都有面子,我兄弟,济州的!来,走一个,必须走一个!”
玻璃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麦芽的微苦和气泡的刺激。孟灾也跟着笑,心里那点因为网络纷扰而残存的芥蒂,在好友这通酣畅淋漓的骂街和真心实意的祝贺里,消散了大半。
是啊,都过去了。那些嘈杂的声音,终将被更重要的东西覆盖。
几杯下肚,钟禹寒的话匣子更开了。他开始畅想未来,说以后一定要去济州看他们演出,要坐第一排,还要举灯牌;说等他们成了大师,他就要写本回忆录,名字就叫《我的天才兄弟》;说以后自己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去给他们当经纪人,保证把他们包装成宇宙第一组合……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里闪着光,那是对朋友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憧憬,单纯又热烈。
孟灾听着,笑着应和,心里那簇因为保送和余逝而燃起的、对未来的雀跃火苗,被钟禹寒的话煽得更旺了些。是啊,多好。一切都在变好。妈妈在治疗,爸爸在弥补,他们有了清晰的、光明的去处,还有这样为自己高兴的朋友。
可是,笑着笑着,那火苗的光晕边缘,忽然就模糊了一下。
他看着钟禹寒因为兴奋而发亮的脸,听着他那些充满孩子气的、天马行空的规划,心里某个地方,悄无声息地,塌陷了一小块。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冰凉的失落感,像春日里最后一片未化的雪,悄然落在滚烫的心尖上,瞬间融化,留下一小片湿漉漉的凉。
差距。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蹦进脑海。
以前,他们是一样的。在同一间教室刷题,为同一场考试焦虑,在同一个球场上挥汗,偷偷吐槽同一个严厉的老师。他们的烦恼如此相似,他们的未来同样模糊地笼罩在“高考”这片共同的迷雾之后。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是能互相踹着屁股往前跑的同类。
可现在,迷雾散开了。一条清晰、耀眼、铺着红毯的路,赫然出现在他和余逝脚下,笔直地通向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音乐圣殿。而钟禹寒,他最好的朋友之一,依旧站在那片未散的迷雾里,前方是千军万马要挤的独木桥,是看不清方向的未来,是“混不下去就当经纪人”这种带着玩笑、却也藏着些许不确定的调侃。
他们的人生轨迹,从这个春天,从这个签下名字的瞬间,开始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岔开了。
孟灾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冰啤酒划过食道,那点凉意却一路蔓延到心底。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份保送通知,不仅仅是一张通行证,更是一道无形的、温柔的壁垒。它将他和余逝圈在了另一个世界里,一个钟禹寒或许永远无法真正踏入、只能在外围鼓掌欢呼的世界。
他会为自己高兴,真心实意地。但那份高兴里,会不会也藏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淡淡的酸涩和羡慕?就像小时候,最好的朋友有了一个令人艳羡的新玩具,你为他开心,但也清楚地知道,那玩具不属于你,你们之间,因此有了一点点不同。
那点不同,此刻,就叫做前路。
孟灾的兴奋,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有庆幸,有感激,有对未来的期待,但也有了一丝……沉重。这份幸运太巨大,巨大到让他感到一丝不安,仿佛凭空承了一份难以偿还的情。而这份幸运,也正在悄然改变着他与过往世界的联结。
他看向余逝。余逝正安静地听着钟禹寒高谈阔论,偶尔点头,嘴角带着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他似乎完全沉浸在此刻友情的喧闹里,又或许,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不同,并将之视为理所当然?
孟灾不知道。他只知道,心里那份因为清晰未来而生的踏实感,此刻混杂进了一丝对未知分离的预感,和对这份不同可能带来的、友情的微妙变质的、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