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孟灾知道,那不是随口一提。
接下来的日子,那架崭新的电钢承受了主人全部的焦灼与汗水。《茨冈狂想曲》的乐谱被反复翻看,边缘起了毛边。从生疏到熟练,从磕绊到流畅,孟灾花了大量时间打磨技术。然而,老师说的那种蛮横的生命力,他却始终觉得隔了一层。他的演奏准确,却少了几分野性;他的情绪饱满,却缺了点不顾一切的疯狂。那更像是表现出来的生命力,而非从骨子里迸发出来的。
有时练到疲惫不堪,他会下意识地弹起《向死而生》的片段。那些阴郁的、挣扎的、属于他们共同记忆的旋律,反而更自然地流淌出来。每当他这样弹奏时,如果不经意抬头,常常能看见余逝就在不远处,或擦拭琴弦,或无声翻阅着乐谱的某页,仿佛那琴声只是空气里最平常的振动。但孟灾知道,他在听,每一个不协和音,每一次呼吸般的停顿,他都在听。
比赛日期一天天临近。孟灾的技巧日趋纯熟,可那个最关键的东西,似乎还在云里雾里。他知道问题在哪,他试图演奏李斯特,试图表现吉普赛人的灵魂,却还没有找到将这首经典狂想曲,与自己生命经验真正连接起来的那个点。
直到某个深夜,他又一次在棘乐的华彩段卡住,烦躁地用力砸下几个琴键,发出刺耳的轰鸣。余逝被惊动,从隔壁房间走过来,没有开大灯,只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芒,看着他。
孟灾喘着气,额头抵在冰冷的琴键上。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过了很久,余逝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孟灾混乱的心湖:
“孟灾,你记得我们最难的时候吗?不是具体哪件事,是那种感觉……像被钉在黑暗里,什么都抓不住,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孟灾身体微微一僵。
“弹这首曲子的时候,”余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别想着去表现谁的痛苦和狂欢。就想着,把那股从我们自己骨头缝里熬过来的、不肯认输的狠劲,不管好不好听,不管对不对,先狠狠地砸出来。”
“砸给所有人听。”
孟灾猛地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对上余逝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太多情绪,却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仿佛在说:我们就是从那里爬出来的,我们的生命力从来就不优雅,它就是蛮横的,是带着伤疤的,是死里逃生后不管不顾的,那就让它这样。
那一刻,孟灾忽然明白了。
他重新将手指放回琴键。这一次,他没有去想李斯特,没有去想吉普赛,甚至没有再去想比赛。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的是冰冷仓库里的瑟缩,是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是余逝手腕上刺目的疤痕,是无数个看不到明天的长夜,是外公沉默而佝偻的背影,是两个人蜷缩在小小房间互相汲取的微弱体温,是每一次以为撑不下去、却又莫名其妙活到天亮的瞬间……
那些灰暗的、痛苦的、不堪的过往,并没有消失。但此刻,当他把所有情绪,所有力量,所有压抑在心底的呐喊,都灌注到指尖,试图通过这首不属于他的、却又仿佛在等待他的《茨冈狂想曲》轰然倾泻而出时——
他猛地按下第一个强劲的和弦!
轰——!
琴声不再是准确的模仿,不再是技巧的堆砌。它变成了一种咆哮,一种从灵魂深处炸开的、带着血性与怒意的宣告。快速的音阶不再是单纯的炫技,而成了心跳失控的狂奔;沉重的低音是命运踩在脊背上的重量;而那撕裂般的高音,是痛苦到达极致后,反而迸发出的、近乎璀璨的尖啸。
是蛮横的生命力。
是他和余逝的,从废墟和荆棘中,用最笨拙也最顽强的方式,抢夺而来的、属于他们的生命力。
余逝靠在门边,静静听着。在孟灾看不见的阴影里,他微微闭上了眼睛,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微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那些黑暗真的过去了。
确认他们,真的从那片泥沼里,挣扎着,爬出来了。
虽然身上还沾着泥泞,虽然心口还有伤疤。
但,他们爬出来了。
而这琴声,就是他们爬出来的,第一声带着血味的、嘶哑而响亮的——呐喊。
那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咆哮,在狭小房间里震颤的余韵,久久不散。
孟灾的指尖还残留着琴键反弹的触感,和一种近乎虚脱的炽热。他喘着气,看着琴谱上那些被自己刚才全然无视的、属于李斯特的符号,第一次觉得,它们不再是冰冷的、需要征服的密码,而像是一副等待被重新注入生命的骨架。
余逝依旧靠在门边,阴影笼罩着他大半张脸。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孟灾,以及那架仿佛还蒸腾着无形热浪的电钢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走到自己小提琴盒旁,打开,拿出琴,却没有立刻拉响。
“刚才那段,”余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但比平时快了一线,“不算完。”
孟灾转过头,心跳还没平复。
“你把东西砸出来了,”余逝将琴弓在松香上轻擦两下,动作流畅而专注,“但那是你的砸。我的部分,还没接上。”
他走到房间中央,离钢琴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看孟灾,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再来一次。从华彩前那段升f小调变奏开始。慢速。”
孟灾深吸一口气,将手指重新放回琴键。这一次,当他再次弹起那段挣扎的、泥泞般的旋律时,感觉已然不同。不再是模仿吉普赛人的奔放,而是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脉搏的跳动,血液的奔流,和那股从胸膛里挤压出的、粗粝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