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早?”
“你在青训营,对着空气练过人的时候。”
江凌飒低下头,看着桥栏杆上那道被夕阳照亮的刻痕。她想起那些年在洛森堡的日子。U17的时候,她是队里唯一的亚洲面孔。德语不好,教练的话一半靠猜。每天训练结束,别人去吃饭、逛街、聚会,她一个人留在球场加练。从U17到B队,从B队到一线队。每一级都有人离开,有人掉队,有人放弃。她留下来了。
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她心里一直有一个人。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但她知道,那个人在看着她。
“以翎。”
“嗯。”
“你从伦敦来看我的那些比赛,坐在哪?”
“看台角落。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为什么坐角落?”
“不想让你看见。”
“为什么不想让我看见?”
周以翎沉默了一会儿。“怕影响你。”
江凌飒看着她。“你影响我了。”
周以翎的手指在桥栏杆上动了一下。
“但不是坏的影响。”江凌飒说,“是好的那种。每次我在场上跑不动了,就想着看台上可能坐着你。不知道你在不在,但想着你可能在看,就还能跑。”
周以翎没有说话。她把手从桥栏杆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江凌飒看见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怎么知道我在洛森堡的?”江凌飒问。
“五年前,你参加留洋计划,加盟洛森堡青年队的那则新闻。那段时间,我刚刚做完右膝的韧带修复手术,躺在迈阿密的病床上,手机里念着你的名字。”
“你看到我的名字的时候,什么感觉?”
周以翎想了想。“心跳很快。数据测的话,可能一百二以上。”
江凌飒笑了一下。“你测了?”
“没测。感觉到的。”
她们沿着河岸往回走。夕阳更低了一些,把整条河染成深金色。江凌飒走在靠河的一侧,周以翎走在靠里的一侧。两个人的手背时不时碰到一起。每一次触碰都很轻,像风吹过,像叶子落在水面上。江凌飒没有握住她的手,周以翎也没有。她们只是走着,偶尔碰一下,然后分开。
走到训练基地后门的时候,周以翎停下来。
“明天你还来吗?”
“来。”
“几点?”
“七点五十。”
周以翎点点头。她伸手,把江凌飒卫衣帽子上沾的一片柳叶拿掉,动作很轻,手指擦过她的耳廓。
“你头发长了。”周以翎说。
“该剪了。”
“不用。这样好看。”
江凌飒看着她。周以翎的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很轻,像在看一件需要仔细确认的东西。
“以翎。”
“嗯。”
“你今天说了很多以前不会说的话。”
周以翎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今天放假。”
“你说过,数据不放假的。”
“我放。”
江凌飒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夕阳把她们之间那点距离照得很亮。
“我能抱你一下吗?”她问。
周以翎没有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环住了江凌飒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江凌飒的手放在她的后背上,也很轻。两个人就那样抱着,在训练基地后门口。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江凌飒能闻到周以翎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淡香,混着一点咖啡的气息。她的下巴抵在周以翎的肩窝里,能感觉到她颈侧的脉搏,一下一下,很稳。她没有收紧手臂,周以翎也没有。她们只是抱着,很轻,像两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碰在一起,然后停在那里。
过了很久,周以翎松开手,退后一步。
“该回去了。”
江凌飒也松开手。“明天见。”
“明天见。”
江凌飒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周以翎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以翎。”
“嗯。”
“你从伦敦来看我的那些比赛,回去的时候也是走这条路吗?”
周以翎看着她。“对。”
“一个人?”
“一个人。”
江凌飒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她想起那些年自己在洛森堡的日子。U17,B队,一线队。每一次受伤,每一次康复,每一次进球,每一次输球。她不知道,在几千公里外的伦敦,有一个人在看她的比赛转播。在出租屋的小电视前,在机场的候机厅里,在看台的角落里。那个人坐了很久的飞机,走了很远的路,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站在格伦河边,走这条石板路,一个人。
“以后不用一个人了。”江凌飒说。
周以翎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夕阳把她的脸照得很暖。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江凌飒看见了。
江凌飒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再回头,但她知道周以翎还在身后看着。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轻轻的,稳稳的,落在她的后背上。像夕阳,像河面上的光。
她走进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机亮了一下。周以翎的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她打了一个字:“好。”然后盯着屏幕,又打了两个字:“以翎。”
“嗯。”
“明天七点五十。”
“嗯。”
江凌飒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启动了引擎。车驶出停车场,汇入傍晚的车流。夕阳在前方,把整条路照成金色。她打开车窗,傍晚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河水的湿气。
她想起刚才那个拥抱。很轻,很短。但她现在能感觉到周以翎的手还放在她的后背上,轻轻的,像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