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赛夺冠后,埃琳娜教练给全体队员放了三天假。三天后回归训练,备战欧冠八分之一决赛,力争在本赛季拿下大满贯。
夺冠后的第一天,上午的雨在中午停了,云层从西边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把湿漉漉的城市照得发亮。江凌飒在周以翎的办公室里待了一整天。周以翎整理欧冠对手的数据,她坐在旁边,偶尔翻翻书架上的书,偶尔玩手机,偶尔趴在桌上睡觉。窗帘拉开着,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慢慢从左边移到右边。
下午四点多,周以翎关掉了屏幕。
“做完了?”
“嗯。今天的做完了。”
江凌飒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出去走走。”
周以翎看了她一眼。“去哪?”
“基地后面那条河。格伦河。”
江凌飒第一次来洛森堡的时候,还不认识这条河。那年她十七岁,在国内首批留洋计划中以第一名的成绩被洛森堡竞技选中。一个人拎着行李箱从机场坐大巴到训练基地,德语只会说“你好”和“谢谢”,手机里存着翻译软件,钱包里揣着俱乐部预支的第一笔工资。到的那天也是秋天,也是雨后初晴。她放下行李,一个人走出基地,沿着后门的小路一直走,走到了格伦河边。河水灰绿色的,流得很慢,两岸种着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她站在河边,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河水。凉的。和国内的河水一样凉。
那时候她不知道,几年后会有人和她一起走这条路。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江凌飒问。她们沿着河岸走,夕阳在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石板路上。周以翎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子很慢。
“来过。”周以翎说。
“一个人?”
“嗯。”
江凌飒看着她。周以翎来洛森堡比她晚。国内青训出身,十字韧带撕裂后离开,康复后去了美国迈阿密,在新赛季第一场季前热身赛中旧伤复发,后退役。又去了伦敦,在伦敦大学读金融管理。毕业后辗转了几份工作,最后进入沃瑟曼公司从事足球经理人。她的履历像一张复杂的地图,跨过大洋,穿过时区,最终停在了这里。
“迈阿密是什么样的?”江凌飒问。
周以翎想了想。“热。靠海。很多人说西班牙语。”
“你喜欢吗?”
“不喜欢。太热了。”
“伦敦呢?”
“冷。总是下雨。”
“你喜欢吗?”
周以翎沉默了一会儿。“不喜欢。一下雨,膝盖总是钻心地疼”
江凌飒笑了一下。“那你喜欢哪?”
周以翎没有回答。她看着河面,夕阳把她的侧脸照成暖金色。江凌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没有再问。她们走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水声哗哗的,盖过了脚步声。桥栏杆是石头的,被雨水和河水冲刷了很多年,表面光滑发亮。江凌飒把手放上去,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头。
“五年前,我第一次来这里。”她说。
周以翎看着她。
“刚到洛森堡那天。放下行李就出来了。一个人走到这条河边,站了很久。那时候德语不会说,队友都不认识,不知道超市怎么走,不知道食堂几点开门。站在这里,觉得这条河很像江苏老家的那条。也是这么宽,也是这么慢。”
她停了一下。“后来每次想家,就来这里坐坐。”
周以翎走到她旁边,把手放在桥栏杆上,离江凌飒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
“你第一次一线队首发那天,”周以翎说,“我来过这里。”
江凌飒转过头,脸上满是惊讶。“你来了?”
“嗯。你踢满全场,进了一个球。洛森堡二比一赢了。”
“你那时候就已经来洛森堡了?”
“没有。还在伦敦。那天飞过来的,看完比赛又飞回去了。”
江凌飒愣住了。她记得那场比赛。是她升上一线队后的第三次出场,第一次首发。对手是法兰克福,她在第六十三分钟头球破门,全场欢呼。她跑向角球区,对着看台挥拳。她竟全然不知看台上坐着周以翎。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周以翎看着河面。“那时候还不是经纪人。没有资格来找你。”
“那你来干什么?”
周以翎沉默了一会儿。“来看看你。”
江凌飒把手从桥栏杆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她的手指攥着口袋里的暖手宝,攥得很紧。
“你来了几次?”她问。
“没数。”
“你什么东西都数。这个不数?”
周以翎看着河水,过了几秒。“你在U17的时候,来过三次。在B队的时候,来过五次。上一线队之后,几乎每场主场比赛都来了。”
江凌飒的眼眶有点热。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河面上的光斑。
“那些客场比赛呢?”她问。
“客场比赛看转播。伦敦的出租屋里,电视只有那么大。”周以翎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张开,大概二十寸。
“你那时候住的什么地方?”
“学校附近的公寓。很小。”
“一个人?”
“一个人。”
江凌飒看着她。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她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轻,很薄,像河面上的光。
“你一个人在伦敦,”江凌飒说,“看我的比赛转播。一个人来洛森堡看我的比赛。一个人走这条路。”
周以翎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江凌飒的声音有点哑。
周以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见你”
江凌飒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河面上的光斑晃动着,一闪一闪的。远处的柳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条扫过水面,荡起细密的涟漪。
“我想见你。”江凌飒说,“每天都在想。”
周以翎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夕阳把两个人的脸都照成了金色。她们就这样站着,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桥下的水声哗哗的,像心跳。
“后来公司来找我,”周以翎说,“问我有没有想带的球员。我说了你的名字。”
“因为那时我踢得好?”
“是因为你是你。”
江凌飒看着她,看了很久。“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周以翎想了想。“比那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