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周以翎照例五点半到了训练基地。
天还没亮透,草皮上覆着一层白霜。她端着咖啡站在场边,等着那个五点五十准时出现的身影。
五点五十过了。六点过了。场上空无一人。
她把咖啡放在长凳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她又等了十分钟,然后转身往更衣室走。经过器材室的时候,她看见灯亮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江凌飒的背影。她已经在里面了,穿着训练服,正在做力量训练,动作很专注,没有回头。
周以翎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以前江凌飒来的时候,会先到场边找她,拿暖手宝,说两句话,然后再去训练。今天没有。她直接来了器材室,绕过了场边,绕过了她。
周以翎没有推门。她转身走了。
上午的训练,江凌飒站在队伍里,和平时一样跑圈、传球、射门。动作很标准,该冲刺的时候冲刺,该停的时候停。但周以翎站在场边,注意到她一直没有往这边看。以前她训练的时候,会时不时朝场边瞥一眼——不是刻意的,是习惯。今天一次都没有。
训练结束后,江凌飒第一个离开。她拎着水壶,低着头往更衣室走,脚步很快。
“江凌飒。”周以翎喊了一声。
江凌飒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顿了一瞬。“赶时间。”她没回头,加快脚步走进通道。
周以翎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暖手宝,攥得很紧。
下午,周以翎去了健身房。她知道江凌飒下午通常会在那儿加练。推开门,器械都在,瑜伽垫也铺着,但人不在。只有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周二。周三。周四。
三天里,江凌飒像换了一个人。她每天准时出现在训练场,准时离开。该做的训练一项不落,该加练的时候比谁都认真。但她不再五点五十到场边拿暖手宝,不再训练间隙过来喝水聊天,不再在健身房留到天黑。她把自己裹在一层透明的壳里,看得见,摸不着。
周以翎试过在走廊里等她。江凌飒远远看见她,就拐进了另一条通道。试过在食堂等她,她拿了餐盒就走,不在餐厅停留。试过在理疗室门口等她,她提前从另一个门离开了。
每一次,都差那么几分钟。像是算好的,又像是本能。
周四下午,全队合练结束后,周以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数据。屏幕上,江凌飒这周的训练数据一片飘红——跑动距离创了新高,射门命中率比上周提高了百分之五,冲刺次数是队内第一。她的身体状态在巅峰,但她的行为不在。周以翎盯着那些数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这些数据说明她很好,非常好,比任何时候都好。但为什么她躲着自己?
门被敲了两下。
“进。”
埃琳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放在周以翎面前。“你看上去像丢了什么东西。”
周以翎没说话。
埃琳娜在她对面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屏幕上那些红色的数据。“她这周练得很凶,比谁都凶。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以翎摇头。
埃琳娜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你猜不到?”
周以翎没有说话。她当然猜过。很多种可能——可能她在为最后一场比赛做准备,不想分心;可能她发现自己的状态还不够好,需要更多时间;可能她只是累了,需要一个人待着。但这些可能都不能解释为什么她连看都不看一眼,为什么她绕开走廊,为什么她叫“以翎”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她怕。”埃琳娜说。
周以翎抬起头。“什么?”
埃琳娜没有直接回答。她喝了一口咖啡,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放松。她不是那种会把话说得很重的教练,大多数时候她更愿意让球员自己找到答案。但今天不一样。
“你知道她刚来洛森堡那年,第一次队内对抗,被人犯规之后什么反应吗?”她问。
周以翎点头。“冲过去理论,差点打起来。”
“对。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怕。不怕受伤,不怕吃牌,不怕任何人。”埃琳娜说着,嘴角有一丝笑意,“后来她伤了,开始怕了。怕受伤,怕复发,怕回不到从前。慕尼黑之后,她学会了和那种怕共存。但有一种怕,她一直没学会。”
周以翎看着她。
“怕搞砸。”埃琳娜说,“不是怕比赛搞砸,是怕把别的事情搞砸。有些事情对她来说比比赛还重要,所以她更怕。”
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咖啡。“她不是不想见你。她是不敢见你。见了你,她就没法集中精力想别的事。她需要这五天把自己关起来,把所有力气都攒着,留到周日。”
周以翎握着咖啡杯,杯壁的温度从指尖传上来。“你知道她周日想干什么吗?”
埃琳娜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教练对球员的笑,也不是长辈对晚辈的笑,是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偏不告诉你”的笑,带着一点促狭。
“我知道。”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