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洛森堡训练基地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安静。
距离对阵沃尔夫斯堡的比赛还有不到三十个小时。这是本赛季倒数第二轮联赛,也是决定冠军归属的倒数第二道门槛。赢了,最后一轮就是主场加冕;输了,一切归零。
更衣室里,队员们陆续到齐。没有人像平时那样大声说笑,连索菲亚都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遍一遍地缠着手指上的绷带。江凌飒到得比平时晚一些——不是因为迟到,而是她在青训场边坐了几分钟。
她坐在长凳上上,手握着那卷白色绷带,看着青训小球员们顶着还没完全亮的太阳做着热身活动。手机放在长凳上,屏幕暗着,但昨晚那组数据还在她脑子里:沃尔夫斯堡,联赛排名第十一,无欲无求。但她们的九号,亚历山德拉·波普,射手榜上与江凌飒并列第一,二十球。
波普上一轮没有进球,零比零闷平。她没有进球,但也没有丢球。二十球,还是二十球。江凌飒也是二十球。两人并列榜首,还剩两轮。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去感受“并列”这个词——它比落后更让人不安,因为领先和落后都是一种确定的状态,而并列不是。并列是悬在半空中,谁先动谁就可能掉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更衣室里,埃琳娜已经站在战术板前了。她今天的脸色比平时更沉,但那种沉不是紧张,是专注。像一头蹲在草丛里的猎豹,所有肌肉都绷着,但外表看起来只是安静。
“沃尔夫斯堡。”她用笔点着战术板上的队徽埃琳娜说,“虽然没有目标,但她们有波普。波普有目标。她想拿金靴。最后一轮她对拜仁,拜仁还要跟我们争冠,不会让她轻易进球。所以她今天这场,一定会拼命。”
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江凌飒身上。
“她们的防守策略是盯人。谁盯你?她们的六号,打过中后卫和后腰,经验丰富,身体好,速度也不慢。她不会给你太多空间。但她的弱点是什么?”
江凌飒想了想。“她转身的时候,重心会先往右偏。”
埃琳娜嘴角微微上扬。“看了多少遍录像?”
“二十遍。”
“够了吗?”
“足够。”
埃琳娜点头,转身继续在战术板上画线。定位球、反击、阵地战。每个场景都讲得很细,细到每个球员在每一个可能的球权转换瞬间应该站在哪里。远距离定位球,江凌飒抢前点,加布里埃拉后点包抄。边后卫在反击时要第一时间插上,中场在丢球后要立刻反抢。
“明天这场比赛,我不需要你们踢得多漂亮。”埃琳娜最后说,“我需要你们赢。怎么赢都行。”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出去热身,简单的。下午自由安排,该休息的休息,该看录像的看录像。”
队员们站起来,陆续往外走。江凌飒走在最后面,经过埃琳娜身边时,被她叫住了。
“等一下。”
江凌飒停下来。
埃琳娜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还行是睡了几个小时?”
江凌飒想了想。“五个。”
埃琳娜皱了皱眉。“今天下午补一觉。明天你需要体力。”
江凌飒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埃琳娜还站在战术板前,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那个背影很直,像一根钉在地里的桩。
上午的训练很短,四十分钟,以恢复和磨合为主。慢跑,传接球,简单的分组对抗,强度不大,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意的精确——没有人想在前一天犯错。江凌飒在分组对抗中进了两个球。第一个是禁区外远射,球贴着草皮钻进门角;第二个是门前抢点,她抢在防守球员之前伸了一脚,球弹在门将身上滚进去。两个球都进得很干净,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埃琳娜在场边看着,没有鼓掌,也没有喊好。她只是看着,目光一直跟着江凌飒。
吃过午饭后,球员们陆续离开。有人在宿舍门口商量下午一起去公园遛弯,有人在约晚上的电影。索菲亚走过来,拍了拍江凌飒的肩。“下午干什么?”
江凌飒想了想。“健身房。”
“又去?”索菲亚皱起眉,“你昨天不是练了一下午吗?”
“今天不一样。”江凌飒说,“今天是拉伸。”
索菲亚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有说完,摆摆手走了。江凌飒站在更衣室门口,看着队友们的背影三三两两消失在停车场方向。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空荡荡的停车场上,那些车一辆辆驶出,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近及远。
她转过身,往健身房走。
健身房在训练馆的二楼,落地窗朝南,正对着训练场。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器材不多,几台跑步机,一台多功能训练架,墙上挂着镜子和几幅拉伸动作的示意图。地上铺着深灰色的橡胶垫,踩上去没有声音。
江凌飒推门进去的时候,周以翎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平板上不知道在看什么数据,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暖手宝。阳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浅灰色的羊绒衫镀出一层柔和的绒光。
“你怎么在这?”江凌飒愣了一下。
周以翎抬起头。“埃琳娜让我来看着你,怕你练过头。”
江凌飒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因为她确实打算来加练的。
周以翎指了指地上的一块瑜伽垫。“先拉伸。肩颈和腰背,二十分钟。”
江凌飒走过去,在垫子上坐下。她开始拉伸,动作很慢。周以翎没有继续看平板,而是把平板放在一边,看着她。
“你昨晚睡了多久?”周以翎问。
“五小时。”
周以翎皱了皱眉,和埃琳娜一模一样的表情。“躺下之后在想什么?”
江凌飒想了想,没回答。
“在想波普?”周以翎问。
江凌飒摇头。“在想明天怎么跑。”
周以翎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沃尔夫斯堡的六号,她盯人的时候喜欢贴得很近,不给转身的空间。如果我硬转,她可能会下脚。”江凌飒一边拉伸一边说,“所以我在想,能不能不转身。”
“不转身怎么射门?”
“背身拿球,回传,然后反跑。”江凌飒说,“让她以为我要回撤接应,其实我要往身后插。她转身慢,那一瞬间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