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洛森堡训练基地的草皮上覆着一层薄霜。
周以翎到的时候,场上已经有人了。江凌飒穿着长袖训练服,在禁区前沿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背身拿球,转身,射门。她的左腿在转身时不再有那种几乎不可察觉的迟疑了,球从脚下滚出去,干脆利落。
这是周以翎观察了三分钟后的结论。
她没出声,站在场边把暖手宝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十一月的早晨冷得刺骨,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白雾,很快被风吹散。江凌飒的额角却已经见了汗。
第四脚射门打在门柱内侧,弹进网里。
江凌飒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然后直起身,看见场边的周以翎。“你站那儿多久了?”
“不久。”周以翎走过去,把保温杯递给她,“埃琳娜让你先别练太狠,上午还有全队合练。”
江凌飒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热水,不烫,正好入口。她把杯子递回去。“睡不着,就来了。”
周以翎没问为什么。她知道。上周六那场二比零之后,整个洛森堡都处在一种亢奋里——反超拜仁两分,登顶积分榜,江凌飒追平波普并列射手榜第一。还剩两轮,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但江凌飒不在亢奋的那群人里。从周六晚上到现在,她只发了三条消息,都是关于训练时间的确认。
“波普那边,”江凌飒忽然开口,“昨天进球了吗?”
周以翎看了她一眼。她一直没主动提这件事。“没进。零比零。”
江凌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弯腰捡起球,走到禁区弧顶,摆好,退后两步,起脚。球划出一道弧线,砸在横梁上,弹回来。她停住球,重新摆好,又退后两步。
“你今天练了多少脚了?”周以翎问。
“没数。”
“我数了。从你到来到现在,四十七脚。进了三十一个。命中率六成六,比你上周比赛高半成。”
江凌飒转过身看着她。
“我伤前,”她顿了顿,“命中率多少?”
周以翎沉默了片刻。“七成二。”
江凌飒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球。她没说话,但周以翎看见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那是三年积累下来的数据。”周以翎说,“你从慕尼黑回来才多久?”
江凌飒没回答。她把球踢向球门,这次没怎么用力,球慢慢滚进去,在网窝里停下来。
“再来。”她说。
八点半,全队集合。
埃琳娜站在战术板前,脸色比平时更严肃。上周赢拜仁的兴奋已经过去了,现在所有人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下一场。
“对沃尔夫斯堡。”她用笔点着战术板上的队徽,“排名第十一,保级压力不大,也没有争冠希望。看起来好打,对不对?”
没人接话。
“不对。”埃琳娜说,“这种球队最难打。她们没有压力,反而放得开。而我们——”她扫了一圈,“我们有压力。冠军的压力,射手榜的压力,必须赢的压力。”
她的目光停在江凌飒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今天练定位球。”她说,“沃尔夫斯堡的防守方式是人盯人加区域结合,盯人的那个是她们的中后卫,一米七五,头球好,但转身慢。我们需要在她转身的那零点几秒里把球送到她身后。”
她开始在战术板上画线路。加布里埃拉主罚角球,江凌飒抢前点,卡洛琳在后点包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站在哪里。
训练持续了两个小时。定位球、反击、阵地战破密集防守。埃琳娜不厌其烦地叫停、纠正、重来。她的嗓子已经哑了,但还是扯着喊。马克拿着战术板在场边跑来跑去,给每个球员看她们跑位的录像回放。
江凌飒在每一次进攻中都跑得很凶。不是那种发泄式的凶,是精确的、有目的的凶。每一次跑动都有明确的线路,每一次接球都有清晰的意图。她不再像几周前那样,在禁区里犹豫该往哪边转。球到她脚下,她转身,射门。动作快得像没经过大脑。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球员们陆续往更衣室走。江凌飒没走。她还站在场上,对着空门练射门。一脚,两脚,三脚。周以翎站在场边,没有阻止她。
马克从更衣室出来,看见这一幕,走到周以翎旁边。
“她今天练了多少了?”
“加上上午,一百二十脚左右。”
马克皱了皱眉。“太多了。队医说她现在的负荷应该控制在——”
“我明白。”周以翎打断他,“但她需要这个。”
马克看着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太阳开始西沉,训练场的灯光亮起来。江凌飒还在射门。她的动作开始慢了,不是那种体能下降的慢,是那种专注到极致的慢。每一脚射门之前,她都会站定,看一眼球门,然后起脚。
第一百三十七脚。球打在门将——不,没有门将,空门——球打在门柱内侧,弹进网里。
江凌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球在网窝里停止滚动,然后转过身,走向场边。
周以翎把保温杯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坐在长凳上,开始解鞋带。
“你今天射了一百三十七脚。”周以翎说,“进了九十二个。命中率六成七。”
江凌飒低着头,继续解鞋带。
“比早上高了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