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洛森堡主场。
更衣室的门关着,但外面三万人的声音还是透了进来。不是噪音,是震动。那种从看台传下来的、通过混凝土墙壁传导的、低沉的、持续的震动,像有什么巨大的心脏在地底下跳。
今天赢了,洛森堡就将反超拜仁两分,在还剩两轮的情况下掌握争冠主动权。输了,就基本告别冠军。联赛还剩三轮,拜仁领先一分。这场球,是赛季的岔路口。
江凌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已经穿好了比赛服。球鞋系了两遍,护腿板的位置调了三次,最后一遍才觉得对。她做完这些,就没什么可做的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缝线。
更衣室里很安静。没有人戴耳机,没有人看手机。索菲亚坐在她对面,小腿上缠着绷带,一圈一圈,很慢。卡洛琳靠在柜子上闭着眼,嘴唇微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玛丽亚对着镜子扎头发,扎了一遍,拆了,又扎了一遍。
埃琳娜站在战术板前,没有讲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等所有人都准备好。
三万人。江凌飒在心里数。不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踢球,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赢了,她们就是第一。输了,就什么都没有。她攥紧膝盖上的裤子。
还有一件事,压在所有人心里,谁都没提。射手榜。
江凌飒目前排在第二位,十八个联赛进球。第一名是沃尔夫斯堡的九号亚历山德拉·波普,二十个进球。波普的球队已经没有了争冠希望,最后两轮分别对阵洛森堡竞技和拜仁慕尼黑,但她的个人能力太强了,两场比赛再进一两个球,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江凌飒需要进三个球。
不是“可以”,是“需要”。她因伤缺阵了五轮联赛,错过了至少四场可以刷进球的机会。现在赛季只剩三轮,她落后两球。每一场都是决赛,每一球都不能浪费。
“好了。”埃琳娜开口,声音不大,但更衣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她拿起战术笔,点着战术板上那个红色的六号。
“拜仁的六号,德国国脚,三十七岁,一百三十场国家队经验。她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防过。上周的赛前发布会,记者问她怎么看我们的七号,她说——”
埃琳娜顿了顿,看着江凌飒。
“她说,‘我不认识她’。”
更衣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江凌飒的手指停住了。
“她当然认识你。”埃琳娜说,“她看了你本赛季所有比赛的录像,研究了你每一个跑位习惯。她说她不认识你,不是真的不认识,是她想让你觉得她不认识你。”
她把笔放下,走到江凌飒面前,低头看着她。
“想让你觉得自己不重要。”
江凌飒抬起头。埃琳娜的目光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火。
“但你不是不重要。”埃琳娜说,“你是洛森堡的七号。整个洛森堡,只有一个人能排进射手榜前三,只有一个人能让拜仁的中后卫专门研究录像。”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射手榜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但今天这场比赛,第一任务是赢球。进球会来的,只要你跑。”
江凌飒点头。
埃琳娜看着她,补了一句。“波普那边,她的球队最后两轮没有争冠压力,全队都会给她喂球。你能做的,就是在这场进够你自己需要的球。”
她转向战术板,开始布置。她讲得很细,每一个位置的职责,每一次攻防转换的跑位,每一个定位球的防守和进攻。讲到六号的时候,她用笔在她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江,你的任务不是跟她对抗,是消耗她。她转身慢,你就往她身后跑。她卡内线,你就走外线。她不看你,你就插她盲侧。从第一分钟开始跑,跑到她跑不动为止。”
江凌飒点头。
“卡琳娜,你负责往她身后送球。不管她站在哪里,你只要看见江在跑,就把球送到那个方向。她追不上没关系,让她觉得她能追上就行。”
卡琳娜点头。
“其他人,防守的时候收回来,进攻的时候压上去。我们不是来守平的,我们是来赢的。”
她把笔放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五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
“最后十五分钟,该吃吃,该喝喝,该上厕所的去上厕所。出去之后,把你们练的东西拿出来。”
队员们站起来,陆续往外走。有人去上厕所,有人去拿水壶,有人站在镜子前最后看一眼自己的样子。江凌飒坐在原地没动,她的水壶就在手边,已经喝完了。厕所也去过了。她只是坐着。
埃琳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还在想射手榜的事?”
江凌飒摇头。“在想怎么跑。”
埃琳娜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她转身慢,但她的经验会弥补。”江凌飒说,“她会提前卡位,不给我起速的空间。前二十分钟可能很难。”
埃琳娜点头。“然后呢?”
“然后她体能会下来。”江凌飒说,“她三十七了,跑不了一整场。只要我不让她喘气,七十分钟之后她就跟不上我了。”
埃琳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侧脸。
“还有呢?”
江凌飒想了想。“她可能会下脚。这种关键比赛,裁判不敢吹太严,主场压力大。她会有那么一两次机会。”
她转过头看着埃琳娜。
“但我会躲开。”
埃琳娜看了她很久。“你确定?”
“确定。”
埃琳娜点点头,站起来。“去吧,她们在等你。”
江凌飒站起来,拎起水壶,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更衣室——空荡荡的长凳,墙上的战术板还留着刚才画过的痕迹,地上散落着几团废弃的绷带。她的柜子门开着,里面挂着那条深灰色的毛巾,是周以翎上周放进去的,说比赛完擦汗用。
她转回头,推开门。
通道里的光涌进来,很亮。通道尽头是球场,三万人正在那里等。
三点整。裁判看表。哨声响了。
开球。洛森堡从右向左攻。
前三分钟,江凌飒没有触球。拜仁压得很凶,球一直在中场转,到不了前场。她回撤接应,但每次刚拿到球,六号就从后面贴上来,用身体挤她,不让她转身。她只能回传,然后跑开,再回来接球,再回传。
第五分钟。卡琳娜中场断球,抬头看见江凌飒已经开始跑了——斜插,六号身后,盲侧。直塞,球从六号身边滚过去。江凌飒追上了球,但六号也转过来了,卡在她和球门之间。没有空间射门,她只能把球护住,回传给插上的玛利亚。
第一次交手,没有结果。
第七分钟。又是六号。这次是正面逼抢,她直接冲过来,速度很快,肩膀对着江凌飒的胸口。江凌飒在最后一瞬间把球拨到左边,闪过了她的身体,然后被她的手肘带倒。草皮擦过小腿,火辣辣的疼。
哨声响了。犯规。
江凌飒趴在地上,听见裁判在跟六号说话,没有掏牌。她爬起来,低头看了看小腿——擦破了一层皮,血珠渗出来,不多。她拍了拍草屑,跑向罚球点。
第十二分钟。又一次。这次是争顶头球,两人同时起跳。六号的手臂卡在她腰上,让她跳不起来。球被对方顶走,江凌飒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稳住身体,继续跑。
周以翎站在场边的工作人员区域,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她的手指攥着暖手宝,攥得很紧。平板靠在旁边的椅子上,屏幕亮着,上面是实时数据。射手榜的数字在角落里跳动着——波普20,江凌飒18。
第十八分钟。江凌飒第一次射门。索菲亚直塞,她从六号身边绕过,在禁区前沿起脚——门将扑了一下,球弹在门柱上,滚出底线。角球。
三万人同时发出一声叹息。那声叹息像浪一样拍在身上。江凌飒站在禁区里,看着那个球滚出底线,深吸一口气,转身跑向角球区。刚才那一脚,如果往左边偏五厘米,就是进球。就差五厘米。
角球发出来,她被六号挡在身后,没抢到点。
第二十五分钟。拜仁反击。她们的十号带球推进,分给边路,边路传中。九号争顶,被索菲亚扑出,球弹出来。周以翎站起来又坐下。球还在洛森堡半场。
第二十八分钟。江凌飒又跑了一次。六号转身慢了,没能跟上,她接到卡琳娜的直塞,单刀。门将出击,她推射远角——球从门将指尖滑过,擦着立柱滚进球网。
三万人炸了。
江凌飒站在禁区里,看着那个球在网窝里滚动,耳边全是声音——欢呼、尖叫、震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站在那里,没有跑,没有跳。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球停下来。十九个。还差一个。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中场。玛利亚正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其他人也从各个方向跑过来,围住她。她被抱住了,被人拍后背,被人摸头,有人在她耳边喊什么,听不清。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客队替补席。周以翎站在工作人员区域,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没有动。隔着半个球场和无数个人头,江凌飒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知道她在看着。
一比零。十九球。
比赛继续。拜仁开始急了。她们的逼抢更凶,动作更大。第三十三分钟,卡琳娜被铲倒,在地上滚了一圈,捂着小腿。队医跑上去,检查了两分钟,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示意可以继续。全场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