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以翎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江凌飒面前,蹲下来。
“你以前,”她顿了顿,“从来不会在赛前想这么多。”
江凌飒看着她。
“以前你什么都不想。”周以翎说,“球来了就踢,人来了就过。现在你想得太多。”
江凌飒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因为以前不怕。”她说。
周以翎没有接话。她在江凌飒对面的垫子上坐下,开始做自己的拉伸。动作很慢,很稳,和她这个人一样。江凌飒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自己的动作。
健身房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拉伸时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在橡胶垫上画出窗格的影子,一道一道,像某种刻度。
“你那次枪伤”江凌飒忽然开口,“现在还疼吗?”
周以翎正在拉伸右臂,动作停了一下。“不疼了。”
“真的?”
周以翎放下手臂,看着窗外的训练场。“阴天的时候会有一点。但不影响正常生活。”
江凌飒看着她,目光在她肋下的位置停了一瞬。“你被关在房间里的那几天,想什么?”
周以翎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凌飒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在想你什么时候来。”周以翎说。
健身房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点,可能是云层飘过了太阳。江凌飒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我来了。”她说。
“嗯。你来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阳光重新亮起来,落在她们之间的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你明天,”周以翎忽然说,“进一个就够了。”
江凌飒抬起头。“什么?”
“进一个就够了。波普那边,她的球队没有争冠压力,全队都会给她喂球。你进一个,她可能进两个。你进两个,她可能进三个。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比赛。”
江凌飒看着她。
“但如果你太想进球,反而会进不了。”周以翎说,“你在慕尼黑学的那些东西,明天要用上。不是用来进球的,是用来让自己不怕的。”
江凌飒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青年队训练的声音,哨声短促,一下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她问。
周以翎想了想。“可能是一直都会,只是没说。”
江凌飒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草皮。她站起来,把瑜伽垫卷好,放回架子上。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训练场。阳光把整个球场照得很亮,草皮绿得发烫,几个青年队队员正在做折返跑,身影在草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下午还干什么?”周以翎问。
江凌飒想了想。“回去睡觉。”
周以翎站起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平板,保温杯,暖手宝。她把暖手宝递给江凌飒。“拿着。下午睡觉的时候暖手。”
江凌飒接过来,攥在手里。“你明天会带吗?”
“会。”
“每天都带?”
周以翎看着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两人一起走出健身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走到楼梯口,江凌飒停下来。
“明天,”她说,“如果我进球了,你会鼓掌吗?”
周以翎想了想。“不会。”
江凌飒愣了一下。
“我会记下来。”周以翎说,“在数据里。”
江凌飒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比赛后的笑,不是训练时的笑,是那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会有的笑——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对的锁孔。
“你这个人真是……”她摇摇头,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周以翎站在楼梯口,听着那些声音消失,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递暖手宝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江凌飒的掌心,那个温度还在。
她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明天,下午三点,客场对阵沃尔夫斯堡。赢了,就是最后一轮主场加冕。
她想起江凌飒刚才说的那句“以前不怕”。以前不怕。现在怕了。但怕不是退缩,怕是在乎。在乎冠军,在乎射手榜,在乎那条腿,在乎站在场边的那个位置,在乎那个位置上的那个人。
周以翎推开办公室的门,在桌前坐下。窗外的训练场上,青年队的训练已经结束了,空无一人。只有草皮在阳光下绿着,安静地等着明天的到来。
她打开平板,调出沃尔夫斯堡的比赛录像。六号,盯人中后卫。她又看了一遍,把每一个转身的瞬间都记下来。然后她打开另一个文件——那是她昨晚整理的波普近五场比赛的射门分布图。
不是给江凌飒看的。是她自己看的。她需要知道波普会在哪里进球,需要知道江凌飒需要进几个才能赢。不是并列,是赢。
她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江凌飒刚才在健身房拉伸的样子——低着头,肩膀放松,左腿伸直的时候不再犹豫。
明天。一切都等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