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晨七点,洛森堡女足训练基地的停车场还笼罩在薄雾里。
周以翎把车停在老位置,熄火,解开安全带。副驾驶座上的江凌飒还闭着眼,头靠着车窗,呼吸平稳。飞机凌晨一点落地,回到公寓已经两点半,满打满算睡了不到四小时。
周以翎没叫她。
她看着窗外熟悉的建筑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想着四天前离开时的情景。那时候江凌飒坐在这副驾驶座上,手指抠着卫衣线头,一路没说话。现在她睡着了,眉头舒展,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陷在座椅里,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小一号。
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七点十五分。距离集合还有十五分钟。
周以翎轻轻伸手,碰了碰江凌飒的手臂。
“到了。”
江凌飒动了一下,没醒。
“江凌飒。”
又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她愣了两秒,看看窗外,又看看周以翎,眼神从迷糊到清醒,只用了几秒钟。
“几点了?”
“七点十六。还有十四分钟。”
江凌飒坐直,揉了揉后颈,打了个呵欠。她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包在后备箱。”周以翎也下车,“训练用的东西都带了?”
“带了。”江凌飒绕到车后,等周以翎开后备箱,“你昨晚睡了没?”
周以翎没回答。她拎出江凌飒的运动包,递过去,又拎出自己的电脑包。
江凌飒看着她,没追问。
两人一起往训练馆走。雾还没散尽,草皮上覆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远处传来青年队训练的口号声,短促有力,一下一下。
快到门口时,江凌飒忽然停下。
“怎么了?”
江凌飒看着那扇玻璃门,没说话。过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更衣室里已经有人了。队长索菲亚在绑护腿板,看见江凌飒进来,眼睛一亮。
“凌飒回来了!”索菲亚笑着招手,她曾加盟瑞典某俱乐部,英语带着一丝北欧口音,“听说那边冷得要命?”
“比这儿冷。”江凌飒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开始换衣服。她的柜子旁边是年轻前锋琳达的柜子,此刻空着。
“冷不怕,怕的是你把心丢在那儿。”索菲亚眨眨眼,“周小姐也跟着去了,对吧?你们俩单独旅行?”
“是工作。”江凌飒没抬头,继续换鞋。
索菲亚耸耸肩,没再追问。
周以翎没有进更衣室,而是直接去了教练办公室,主教练埃琳娜和助理教练马克已经到了,正在看上周比赛的录像。
“回来了。”埃琳娜抬头看她一眼,“路上顺利?”
“顺利。”周以翎在桌边坐下,打开电脑,“慕尼黑那边的报告我整理好了,发你们邮箱。”
埃琳娜点头,没急着看。她看着周以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你看起来没睡够。”
周以翎没接话,调出训练计划。“今天合练,江凌飒的负荷需要控制。她过去四天只做了低强度训练,突然上对抗容易受伤。”
“我知道。”埃琳娜说,“上午只让她参与无对抗传接球。下午看情况。”
周以翎点头,在计划表上标注。
马克凑过来看屏幕。“慕尼黑那边怎么样?那个专家有用吗?”
周以翎想了想。“有用。但需要时间。”
“时间我们有的是。”马克说,“又不是明天就踢欧冠决赛。”
埃琳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八点整,训练开始。
江凌飒混在队伍里跑圈,位置不靠前不靠后,刚好在中间。她的动作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步幅、摆臂、呼吸节奏,都是熟悉的样子。但周以翎站在场边,看着她跑过面前时,注意到她的左腿落地那一下,比右腿轻了那么一点点——不是刻意,是本能的保护。
跑完三圈,分组传接球。江凌飒被分在无对抗组,和几个替补一起做基础传接。球在她脚下滚动,一脚出球,再跑位接应,机械重复。
周以翎站在场边,手里的平板记录着每一次触球。数据没有异常,传球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三,跑动路线准确,接球动作标准。
但她看见江凌飒在每一次转身接球时,身体都会微微侧一下,让左膝少承担一点扭转。
马克站在她旁边,也看见了。
“她那个侧身,”马克低声说,“之前没有这么明显。”
周以翎没说话,在平板上标注了一条备注。
三十分钟传接球结束,进入十五分钟休息。球员们三三两两往场边走,喝水、擦汗、聊天。江凌飒独自走到场边的长凳,坐下,低头解鞋带,又系上。
周以翎走过去,递给她一瓶水。
“感觉怎么样?”
江凌飒接过水,喝了一口。“还行。”
“左膝有感觉吗?”
江凌飒愣了一下。“没有。就是……”
她没说完。
“就是什么?”
江凌飒看着自己的左脚,沉默了几秒。“就是一直在想它。”
周以翎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想它正常。”她说,“汉娜说过,前两周是身体重新适应期。想得越多,说明神经系统在工作。”
江凌飒没说话,拧上瓶盖,把水瓶放在脚边。
场上,马克开始组织下一阶段的训练。对抗组和无对抗组分开,红背心和黄背心分发下去。
江凌飒站起来,准备回到场上。
“下午才有对抗。”周以翎说,“上午就传接球和跑位。”
“我知道。”江凌飒低头看她,“我就是想告诉你,下午我可以上对抗。”
周以翎看着她。
“不用今天。”她说。
“我知道。”江凌飒又说了一遍,“但我想试试。”
周以翎沉默了几秒。
“下午看情况。”她最后说,“如果埃琳娜同意。”
江凌飒点点头,转身跑回场上。
上午的训练在十一点结束。球员们陆续往更衣室走,淋浴、换衣服、吃午饭。周以翎收拾好设备,准备去办公室整理数据。
走到更衣室门口,她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江……听说你去德国看了什么心理医生?”琳达的声音,年轻前锋,上个月刚从青年队上调,“有用吗?”
没人回答。
“我就是好奇。”琳达继续说,“听队医说是什么创伤后遗症?你以前受过伤?”
“琳达。”索菲亚的声音插进来,带着警告。
“我就是问问,又没恶意……”
“问完了就出去。”索菲亚说,“人家的事不用你操心。”
周以翎听见储物柜开关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往门口来。她转身往反方向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下午两点半,对抗训练开始。
埃琳娜排出的阵容是主力对阵替补,江凌飒在主力一方,打她熟悉的中锋位置。对面替补席里,琳达也在,位置是防守中场,正好对位江凌飒。
周以翎站在场边,手指按在平板上,但没有记录任何数据。
哨声响起。
前十分钟,江凌飒触球五次,都是回传和过渡,没有向前突破。她在等机会,等那个她熟悉的节奏。
第十二分钟,机会来了。索菲亚中场直塞,她背身拿球,琳达从侧后方逼近。
周以翎看见江凌飒的肩膀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琳达的防守很凶,贴得很近,膝盖顶着江凌飒的大腿后侧,手在背后推搡。江凌飒护住球,试图转身,但对方死死卡住位置,不给她空间。
两人纠缠了三秒。江凌飒把球回传给队友,自己跑出空当。
第一次对抗,没有结果。
第十七分钟,又一次。这次是从正面来的逼抢,琳达直接冲过来,速度很快,铲抢动作很大——不是对着球,是对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