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慕尼黑的天空飘起细雨。
周以翎站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天气预报说降雨会持续到中午,气温降到一度。她伸手试了试暖气片的温度,干燥的热气烘着手背。
手机震了一下。汉娜的消息:
“场地照常,有顶棚。九点见。”
她回了个“好”,转身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气色还算正常,只是眼下有些许乌青——昨晚没睡好,反反复复的做着同一个梦,或者说她的脑海里在不断重现自己受伤时的画面。
八点二十分,她下楼时,江凌飒已经在餐厅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看见周以翎进来,她把那杯拿铁往对面推了推。
“热的。”她说。
周以翎坐下,端起杯子。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江凌飒面前那杯美式已经空了一半,牛角包还剩最后一角。她今天穿得比前两天厚,黑色摇粒绒训练服外面套着那件深灰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顶。
“睡得好吗?”周以翎问。
“还行。”江凌飒说,顿了顿,“隔壁电视声有点吵。”
周以翎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几点睡的?”
“一点多吧。后来没声了。”江凌飒把最后一口牛角包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酥皮渣,“你呢?”
周以翎没回答。她低头喝了一口拿铁,奶沫沾在上唇,用纸巾擦掉。
江凌飒看着她,没再问。
八点四十五分,她们出门。雨不大,但很密,细针似的扎在脸上。周以翎撑开伞,举到两人中间。江凌飒往伞下靠了靠,肩膀碰到周以翎的手臂。
“你往这边点。”江凌飒说,“伞歪了。”
周以翎把伞往自己这边偏了一点。
“我说歪了是指你那边淋到了。”江凌飒伸手,握住伞柄,往周以翎那边推了推,“我戴帽子了。”
她确实戴了外套的帽子,帽檐遮住额头,只露出半张脸。
周以翎没说话。两人就这么走着,伞在两人中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雨滴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像某种缓慢的鼓点。
球场还是那个被杨树环绕的场地。雨幕里,那些光秃的枝桠看起来更深更暗,像炭笔勾勒的线条。顶棚只覆盖了部分区域,靠外的半片场地淋着雨,草皮上积起浅浅的水洼。
汉娜已经到了。她站在有顶棚的那一侧,脚边放着几个标志碟,手里拿着一沓纸。看见她们,她抬手示意。
“雨不大,但会冷。”她说,“今天内容不多,做完就回去。”
江凌飒点头,脱下外套递给周以翎,走进场地。
周以翎抱着那件还带着她体温的外套,站在顶棚边缘。雨丝斜飘进来,打湿她的裤脚,她没动。
汉娜走过来,把那沓纸递给她。
“这是接下来两周的训练计划。”她说,“回去之后,每周三次远程指导。需要你配合的内容我都标出来了。”
“时间太紧。”汉娜看着场上的江凌飒,声音压低了些,“正常需要五到七天初步脱敏,我们只有三天。今天才是第二堂正式课。”
周以翎抬起头。“能到什么程度?”
“至少能让她知道这条路可以走。”汉娜说,“但走多远,要看回去之后。”
场上的江凌飒已经开始慢跑。她沿着汉娜设定的路线,绕过一个个标志碟,速度很慢,比第一天还慢。雨落在顶棚边缘,汇成细线,在她身侧形成一道水帘。
汉娜走过去,站在场地中央。
“今天我们不闭眼。”她说,“今天你看着我来做动作。”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哨子,吹了一声短促的哨音。
“听见这个,就停。无论你在做什么,无论球在哪儿,停。”
江凌飒点头。
汉娜从脚边捡起一只球,开始做动作。很慢的V字控球,慢得像分解教学视频。左脚踩球,身体虚晃,右脚拉回,重心转移。每一步都拆开,停顿,再做下一步。
“看清楚了吗?”她问。
江凌飒点头。
“你做一遍。慢一点。”
江凌飒深吸一口气,把球踩在脚下。
她开始做。左脚踩球,身体虚晃,右脚拉回——做到第三步时,她的左腿突然僵了一下,像被什么卡住。球没拉回来,停在原地。
汉娜没说话。
江凌飒重新开始。这一次,右脚踩球,身体虚晃,左脚拉回。做到第三步,又僵了。
周以翎站在场边,看见她的手攥成了拳头。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在第三步卡住。不是拉不回球,是拉球的那一瞬间,她的左腿会不自觉地往外让一让,让出那几厘米原本不该让的空间。
雨声在顶棚上响着。江凌飒站在场地中央,低着头,盯着脚下的球。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汉娜走过去,在她身边站着。
“刚才那个动作,”汉娜说,“你一共做了五次。前两次身体在说不行,后三次身体已经开始尝试了。”
江凌飒没抬头。
“再试一次。”汉娜说,“只做前半部分,做到拉球就停。不用完成。”
江凌飒把球踩在脚下。左脚踩球,身体虚晃——右脚拉球。
这一次,她拉回来了。球从左脚右侧滚到左脚左侧,路线很正,没有任何偏差。
“感觉到了吗?”汉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