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江凌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的手指还握着杯壁,但指节的白褪去了一些。
汉娜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她翻开桌上的便签本,拿起钢笔。
“那我们开始吧。”她说,“今天不做任何训练,只聊天。聊什么都可以,不聊也可以。你问我问题也行。”
她看着江凌飒。
“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江凌飒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鸽子又飞回来,在窗台上啄着什么。久到周以翎几乎要开口说“可以改天”。
然后江凌飒开口了。
“那个滑雪的人,”她说,“她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哭了吗?”
汉娜摇头。“没有。她三个月后才哭。第一次哭是因为在训练场上摔了一跤,很轻的一跤,什么事都没有。她趴在那儿哭了半小时。”
江凌飒没说话。
“后来我问她为什么哭。”汉娜说,“她说,因为发现自己居然怕摔跤了。以前从来不怕的。那种‘发现自己变了’的难过,比摔跤本身更疼。”
她顿了顿。
“你现在有这种感觉吗?”
江凌飒看着手里的水杯。水面有轻微的颤动,是她的手在抖。
“有。”她说。声音很轻。
汉娜点头,在便签本上写了一行字。她写字的声音很轻,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那很正常。”她放下笔,“发现自己变了,难过是应该的。但你也在发现另一件事。”
江凌飒抬起眼睛。
“你在发现的同时,也在这里。”汉娜说,“在难受的同时,你还在问问题,还在喝水,还在呼吸。这说明什么?”
江凌飒没回答。
“说明那个‘变了’的你,和那个‘还在这里’的你,可以共存。”汉娜把钢笔盖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们接下来的训练,就是让这两个你学会一起踢球。”
房间里安静下来。
江凌飒低下头,看着那本灰色的小册子。她的手指动了动,这一次,她翻开了封面。
第一页是手写的挪威文,她看不懂。但页边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是英文:
“Day 1. I want to quit.”
江凌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以翎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阳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头落下一小块光斑。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嘴唇抿着,嘴角有一道很细的纹路——那是这三年来反复抿紧嘴唇留下的痕迹。
周以翎把手放进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只有房卡和手机。她攥紧了那枚房卡,边缘硌着掌心,有些疼。
汉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今天到这里。”她站起来,“回去睡觉。明天上午九点,带球鞋来。”
江凌飒合上那本小册子,站起来。她的动作比进门时慢了半拍,像刚从水里浮上来,还没完全适应空气的重量。
“册子可以带走。”汉娜说,“下次来还我就行。”
江凌飒点头,把那本册子攥在手里。
两人走到门口。周以翎握住门把手,拉开那扇深色的木门。走廊里光线暗一些,楼梯口传来暖气管道持续的低鸣。
“周小姐。”
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以翎回头。
汉娜站在办公桌旁,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明天你也来。”她说,“坐在今天的位置上。”
周以翎点头。
门关上。
下楼梯时,木制台阶在脚下吱呀作响。江凌飒走在前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周以翎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肩头那道光斑消失了,变成走廊里均匀的暗。
走到一楼门厅,江凌飒停下脚步。
她站在那扇深绿色窗框的门前,背对着周以翎,没有动。
周以翎也停下。门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的嘶嘶声,和门外偶尔路过的行人脚步声。
“你手怎么了?”
江凌飒没回头,但她听见了。
周以翎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枚房卡还攥在掌心,边缘在皮肤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没事。”她说。
江凌飒转过身。
她看着周以翎,目光从脸上移到那只手上,停顿了一下,又移回脸上。
“走吧。”她说。
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慕尼黑特有的干冽。她站在门边,扶着门,等周以翎先出去。
周以翎走过她身边时,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近到能看清她眼下那层浅淡的青痕。
巷子里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江凌飒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周以翎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插在口袋里的手,看着她走几步就停下来等自己的背影。
走过两条街,酒店的门童看到她们,提前拉开了玻璃门。
江凌飒在门口停下,等周以翎上来。
“下午睡觉。”周以翎说,“晚上想吃什么?”
江凌飒想了想。“随便。你定。”
“六点,餐厅见。”
江凌飒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抬起眼睛看了周以翎一眼。那一眼比上午在诊所里长一些,但也只有两三秒。
然后电梯门关上了。
周以翎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跳动:2,3,4,5。
停在5楼。
她转身走向前台,要了一壶热水,和一杯热牛奶。
前台的服务生看着她,用英语问:“房间号?”
周以翎顿了一下。“送两份。501和502。”
她拿着房卡上楼。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她走到502门口,把热水壶放在门口的推车上,轻轻敲了三下门。
然后她快步走回501,关上门。
靠在门背上,她听见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上。很轻。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慕尼黑的天空还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看不出太阳的位置。远处教堂的尖顶隐没在雾气里,和早晨来时一模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江凌飒的消息:
“谢谢。”
周以翎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很久的字。打了很多,又删了很多。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睡吧。”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
暖气片嘶嘶地响着。房间里很安静。
明天,九点,带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