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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初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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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尼黑的早晨比洛森堡冷得多。

周以翎拉开酒店窗帘时,窗外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教堂尖顶隐没在雾气里。她看了眼手机:当地时间七点二十三分,体感温度一度。暖气片散发着干燥的热气,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冲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江凌飒,六点五十分发的:

“几点出发?”

周以翎看了眼时间,回复:

“八点半。餐厅见。”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继续擦头发。动作比平时慢,毛巾摩擦发丝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八点二十五分,她下楼时,江凌飒已经坐在餐厅角落。

她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那件常穿的深灰色运动外套,头发扎得很低,几缕碎发散在耳侧。面前的咖啡杯空了一半,牛角包只咬了一口,盘子里散落着几粒酥皮碎屑。

周以翎在她对面坐下。

“起这么早?”

“时差。”江凌飒说,把菜单推过来,“随便帮我点杯喝的,我去下洗手间。”

她站起来,动作有些急,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一声闷响。周以翎看着她走向洗手间的背影,步伐比平时快,肩线绷着。

她点了一份炒蛋配吐司,又要了一杯热牛奶。

江凌飒回来时,牛奶刚端上来。她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愣了一下。

“咖啡喝太多对神经不好。”周以翎低头看手机,语气平淡,“今天要见医生。”

江凌飒没说话,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奶沫沾在上唇,她伸出舌尖舔掉,然后继续喝,双手捧着杯子,指节被热气熏得泛红。

周以翎的目光在她握着杯壁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诊所离酒店步行八分钟。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一栋五层高的老建筑立在尽头。外墙是浅黄色的,窗框漆成深绿,门牌号旁边有一块不大的铜牌,刻着“运动心理诊疗所”。

江凌飒在门口停下脚步。

周以翎走在她前面半步,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停了,也停下来,回头。

江凌飒看着那块铜牌,没有说话。晨风吹过巷子,扬起她肩头的碎发。

“就是这儿。”周以翎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江凌飒点头,迈步跟上。

门厅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轻微的嗡鸣。楼梯是老式的,木制台阶中间被岁月磨出凹陷,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她们上到二楼,右手边一扇深色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周以翎抬手敲门。

“请进。”

门推开,汉娜站在窗边。她今天穿着深蓝色毛衣,灰白短发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短一些,露出耳垂上两枚很小的银质耳钉。窗外是慕尼黑灰蓝色的天空,她身后那面墙全是书架,书脊颜色以深蓝和暗红为主,和视频里一模一样。

“早上好。”她走过来,先和周以翎握了握手,然后转向江凌飒。

江凌飒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她今天没戴任何首饰,甚至连手表都没戴,手腕空荡荡的。

汉娜看着她,目光很平稳。

“江凌飒。”她说,不是问句。

江凌飒点头。

汉娜没有伸手。她只是往旁边让了让,露出房间里两把扶手椅,中间隔着一张小圆桌。椅子上铺着深灰色的织物,看起来柔软,又有足够的支撑。

“坐吧。”她说。

江凌飒走过去坐下。她的动作很慢,像在试探椅子是否稳固。坐下后,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贴着裤子的布料。

周以翎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

汉娜看了她一眼。“周小姐,你也坐。靠窗那把。”

靠窗还有一把椅子,离江凌飒那把大约两米。周以翎走过去坐下,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江凌飒的侧脸——下颌线绷着,嘴角抿成一条线,耳根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房间里很安静。暖气片持续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窗外偶尔有鸽子扑棱棱飞过。

汉娜在她们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木质办公桌。桌上很简洁: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马克杯,一个浅灰色的便签本,一支黑色钢笔。

她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缓慢移动,最后落在江凌飒身上。

“你昨晚睡了几小时?”

江凌飒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第一个问题是这个。“大概……四个多小时。断断续续的。”

汉娜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比上周好。上周三小时不到。”

江凌飒没说话。

“时差会加重睡眠问题,这是正常的。”汉娜放下笔,“今天下午回去睡觉,别硬撑。不用调时差,困了就睡,睡到自然醒。明天才开始正式训练。”

江凌飒点头。

汉娜看着她,目光在那张紧绷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那排书架前,抽出一本很薄的小册子。

“这个给你。”她走回来,把册子放在江凌飒面前。

封面是浅灰色的,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很小的德文。

江凌飒低头看着那本册子,没有翻开。

“里面是我以前一个病人的记录。”汉娜重新坐下,“挪威那个滑雪运动员,我和你说过。这是她第一周写的日记。你可以看看,也可以不看。放在你那儿。”

江凌飒的手指动了动,但还是没有翻开。

“她刚来的时候,”汉娜端起杯子,语气像是在说天气,“和你一样。坐在这儿,双手放膝盖上,一句话不说。我问她问题,她回答,一个字不多说。持续了三天。”

江凌飒抬起眼睛。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她突然问我:你觉得我还能拿奖牌吗?”汉娜喝了口水,“我说不知道。这取决于很多事,不取决于我。但如果你问我愿不愿意陪你试,我愿意。”

江凌飒看着她,没有接话。

窗外有鸽子落在窗台上,咕咕叫着,啄了几下玻璃,又飞走了。

“我不承诺任何结果。”汉娜把杯子放下,声音平稳,“我只承诺一件事——在这里,你可以说任何话,也可以一句话不说。可以紧张,可以发抖,可以想逃跑。都可以。”

她顿了顿。

“但如果你选择逃,我会问你为什么,然后等你回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江凌飒垂下眼睛,看着膝盖上那本灰色的小册子。她的手指动了动,指腹擦过封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周以翎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那只手的动作。她看见江凌飒的手指在封面边缘停留,指节泛白,然后松开,又放回膝盖上。

她站起来。

“我去接杯水。”她说,声音很轻。

汉娜点头,指了指门边的小茶几。“那边有水壶,杯子在上面。”

周以翎走过去,倒了一杯温水。她没有立刻回去坐下,而是端着杯子站在茶几旁,背对着那两个人,看着墙上挂着一幅黑白照片——一个女人在雪坡上飞驰,身后扬起大片的雪雾。

她听见身后传来汉娜的声音。

“冷吗?”

“还好。”江凌飒的声音,比刚才低一些。

“紧张的时候会觉得冷,这是正常的。血液会往核心器官集中,四肢末端温度下降。”

沉默。

“你手很白。”

周以翎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嗯。”江凌飒说。

“周小姐,”汉娜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麻烦帮她也倒一杯。”

周以翎倒了一杯水,走回去,放在江凌飒手边的小圆桌上。江凌飒的右手就放在桌上,手指确实很白,指节泛着青,指甲边缘有倒刺。

她放杯子的动作很轻,但江凌飒还是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周以翎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脆弱,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旁边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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