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细棒藏入琴底的第三日,重阳御宴倒计时第四日。
晨起时,秋雨又至,不大,绵绵密密,从铅灰色的天幕垂落,在院中积起薄薄一层水光。
空气里的湿冷钻进骨头缝,连熏笼的热气都驱不散那股寒意。
沈清辞坐在镜前,秋月为她梳妆。指尖因连日练琴与精神紧绷,有些微的僵硬。
她无意识地屈伸着手指,脑中却反复描摹着那根细棒的纹路——螺旋状,极规律,一端有凹槽,另一端圆润。
三日夜,她趁李尚宫不备时偷偷摩挲、倾听、甚至以舌尖轻触,除了确认它中空、材质非金非玉、遇体温会略微回温外,一无所获。
与琴莲钱并置,也无任何肉眼可见的关联。它静静躺在琴底,像一个沉默的谜。
“姑娘这几日气色不大好,”秋月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可是夜里没睡安稳?今日雨寒,奴婢给姑娘多加件坎肩吧。”
“有劳。”沈清辞道。她能感觉到秋月动作的轻柔,以及那轻柔下欲言又止的迟疑。
自赵司乐死后,秋月待她似乎比往日更谨慎,也更……疏远?
不,不是疏远,是一种刻意的、保持距离的恭敬。像在规避什么。
早膳后,李尚宫并未如常立刻领她去乐坊,而是道:“姑娘,淑妃娘娘传话,今日乐坊暂且不必去了。娘娘请了尚服局的嬷嬷来,要为姑娘量制重阳御宴的礼服。人已在外间候着了。”
沈清辞心中微凛。量衣是应有之义,但特意让她暂停练琴……是淑妃的体贴,还是另有深意?
“是。”她起身。
来的是尚服局一位姓郑的老嬷嬷,带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宫女。
郑嬷嬷言语客气,动作利落,丈量尺寸时指尖精准,记录时一丝不苟。
量到腰围时,她的手指在沈清辞腰侧略作停留——那里藏着琴莲钱的腰带夹层。
沈清辞呼吸不变。
“姑娘身量纤秾合度,只是腰肢格外细软些。”郑嬷嬷语气平常,“这礼服需收得恰到好处,才显袅娜又不失庄重。姑娘放心,老奴省得。”
量罢,郑嬷嬷又问了颜色偏好、纹样忌讳等例行问题,便带着人告退。
整个过程,李尚宫一直站在门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
“郑嬷嬷是尚服局的老人了,手艺是顶好的。”李尚宫送走人,回身道,“娘娘特意嘱咐,要用库房里那匹雨过天青的云锦,配以银线暗纹,最衬姑娘气质。”
“娘娘厚爱,奴婢惶恐。”沈清辞垂首。
雨过天青,云锦,银线……淑妃在细节上的用心,是恩宠,也是无形的标价——她必须在御宴上给出相应的“回报”。
“姑娘且歇息片刻,稍后用了药,老奴陪姑娘在院中略走走,活络筋骨。整日闷在屋里,也于身子无益。”李尚宫说着,已转身去备药。
沈清辞坐回椅中。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
暂停练琴,量衣,散步……淑妃似乎在调整节奏,让她在御宴前稍作喘息,也或许,是在观察她在“空闲”时的状态?
汤药很快送来,温度依旧精准。沈清辞饮下,苦涩中带着当归的微甘。
放下药碗时,她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还夹杂着器物磕碰的轻响。
李尚宫也听见了,她走到门边,推开一道缝向外望去。
“是内务府的人,”她回身,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诧异,“还跟着……四殿下身边的近侍?”
话音未落,院门已被叩响。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李尚宫在么?四殿下派咱家送些东西给阿阮姑娘。”
李尚宫与沈清辞对视一眼——如果她能看见的话。沈清辞“看”向门口方向,心脏莫名地快跳了一拍。四皇子萧景珩?在这个当口?
“老奴在。”李尚宫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眼神活络的中年太监,沈清辞记得是那日跟在四皇子身边的近侍之一。
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抬着一个罩着青绸的物件,看形状,像是一张琴案?不,比琴案小,是……琴台?
“高公公。”李尚宫行礼。
“李尚宫有礼。”高公公笑容可掬,声音却带着宫中太监特有的圆滑腔调。
“殿下前几日不是得了张古琴‘松雪’么,存在乐坊了。回去后殿下想起,阿阮姑娘那日试弹,用的是乐坊的普通琴案,怕是委屈了那张琴,也委屈了姑娘的琴艺。”
“殿下特意命人寻了这张前朝的‘蕉叶式’紫檀琴台来,说是与‘松雪’琴相得益彰。今儿个趁着天光还好,给姑娘送来,让姑娘试试。若合用,重阳御宴上便用这张琴台,也是殿下一份心意。”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举了沈清辞的琴艺,又彰显了皇子的体贴,还点明了是“御宴用”,让人难以推拒。
沈清辞起身,走向门口,对着高公公的方向微微欠身:“奴婢谢四殿下厚赐。只是御宴用度,皆有定例,奴婢岂敢擅专?况且淑妃娘娘已为奴婢安排周全,实不敢劳动殿下如此费心。”
“姑娘这话就见外了。”高公公笑道,侧身让开,示意小太监将琴台抬进来。
“殿下说了,琴与琴台,犹如良驹与金鞍,相辅相成。淑妃娘娘安排自是周到,殿下这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让姑娘御前献艺更添光彩罢了。这也是殿下对乐坊、对淑妃娘娘的一份敬意。”
他搬出了淑妃,将私人馈赠拔高到了“对乐坊敬意”的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