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雨歇。天色铅灰,庭中残叶狼藉,青石水光泠泠,空气湿冷透骨。
沈清辞一夜未眠,眼底隐有倦色,精神却因极度紧绷而异常清醒。
她仔细洗漱,用了李尚宫送来的、与往日分毫不差的早膳。
粥的温度,小菜的咸淡,甚至瓷碗边缘那一道熟悉的微磕,都精确得令人心头发紧。
这严丝合缝的日常,此刻成了另一种无形的樊笼。
用罢饭,她端坐未动,面向侍立一旁的李尚宫,缓声开口,语气是斟酌过的恭谨与恰到好处的迫切:“尚宫,奴婢有一不情之请,恳请尚宫代为转禀娘娘。”
李尚宫沉默一息,气息几不可察地凝滞半分。“姑娘请讲。”
“重阳御宴在即,陛下亲点《离凰》。奴婢夙夜难安,唯恐技艺不精,有负天恩,更累及娘娘举荐之德。前日徐太医诊脉时,亦曾提及此曲‘轮指如凤泣血’一节最是紧要,若把握不当,易流于哀戚,恐失‘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的雅正之度。”
她顿了顿,让徐太医的名头在空气中停留一瞬,才继续道。
“奴婢苦思不解,忽忆起师父昔年曾言,前朝琴宗范石湖先生对《离凰》此节别有精研,其手批孤本或存于听雨轩。若能得览一二者,或可解此困顿,于御前稍增把握。奴婢斗胆,恳请娘娘恩准前往听雨轩查阅,以申时为限,绝不敢多作耽延。”
她将“恐失中正”、“累及娘娘”、“徐太医提及”、“师父昔年言”、“以申时为限”等关键点巧妙编织,既示恭谨,又暗含风险,更给出了明确的时间承诺,几乎堵死了对方以“不合规矩”或“恐生事端”为由的推拒。
李尚宫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些。沈清辞能“听”到她指尖在袖中微微捻动的细微摩擦声,那是她权衡时的习惯动作。
“姑娘思虑周全,用心良苦。”良久,李尚宫缓缓道,“此事老奴即刻禀明娘娘。姑娘稍候。”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长。辰时三刻,昨日传淑妃赏赐的那名中年太监再次到来,宣口谕:
“娘娘闻阿阮姑娘为精进琴艺,夙夜匪懈,心甚嘉慰。着准其前往听雨轩查阅范石湖批注,申时前务必返回。着李尚宫随行照看,一应出入查阅,皆需详实记录,不得有误。”
“奴婢领旨,谢娘娘恩典。”沈清辞伏地行礼,心知第一步已成。
但“随行照看”、“详实记录”八字,如枷锁般紧随恩准之后。
前往听雨轩的路上,李尚宫走在她身侧,沉默如旧,但存在感比往日更具实质的压迫。
那不是刻意的监视,而是一种全然的、密不透风的笼罩。
沈清辞甚至能“听”出她目光扫过自己周身、袖口、乃至怀中焦尾琴的路径。
她自己的心跳,在湿冷的晨雾中,一声声,沉重而清晰。
听雨轩门前的铜锁被打开,沉闷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轴转动,混合着陈纸、朽木、灰尘与淡淡潮霉的气味汹涌而出。
“范石湖先生的《离凰》批注,”李尚宫引她入内,声音在空旷轩内带着轻微回响。
“应是在东墙第二层,以红木匣盛放。姑娘可自去取阅。老奴需在此处簿册上记录姑娘入阁时辰、所查书目。”她走向门边一张小案,那里摆放着厚厚的记录册与笔墨。
东墙,与西墙相对。李尚宫选择在门口记录,合情合理,既维持了“照看”之责,又留出了合乎规矩的距离。
“是,有劳尚宫。”沈清辞抱着焦尾琴——她坚持携带的理由是“可随时试弹印证指法”——缓缓走向东墙。
指尖抚过一排排或光滑或粗糙的书脊、匣盒,最终找到那只触感温润的红木匣。
取出那册薄薄的书卷,纸张脆而轻,墨迹沉敛。
她走回中央长案前坐下,置琴于侧,翻开书页,做出凝神“阅读”的姿态。
心神却早已如绷紧的弦,遥遥系于西墙。
西墙方向,光线明显晦暗。
她能“听”到那边杂物堆叠的轮廓:破损瑟筝的歪斜,蒙尘画缸的空洞,散落阮咸的琴弦……以及,靠墙根处,那道为了防潮而砌的、约尺许高的青砖墙基。
昨夜那用生命传递的信息——“西墙根……第三砖……从北数”——此刻在她脑中灼烧。北,是门的方向。
她的“视线”无声扫过。从门内墙角起,一块,两块,三块……第三块青砖,正隐于一架弦断轸歪的二十五弦锦瑟投下的浓重阴影中,又被半幅破损褪色的蜀锦琴罩虚掩着。位置刁钻,若非提前知晓,绝难留意。
但如何过去?李尚宫就坐在门口,虽看似专注记录,但沈清辞毫不怀疑,自己任何突兀的移动,都会瞬间吸引她的注意。
时间在陈旧的空气与细微的尘埃中缓慢流逝。
沈清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投注于手中的批注,指尖在那些苍劲的字迹上移动,脑中却在疯狂推演。
必须有一个合理、且难以被拒绝的理由,走向西墙。
约莫过了两盏茶时间,她指尖在某一页反复摩挲,忽然微微蹙眉,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困惑的低“咦”。
随即转向李尚宫方向,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求知与一丝不确定。
“尚宫,范先生在此处批注:‘此节轮指之意,暗合《幽涧泉》‘涌浪’之趣,可相参详。’奴婢曾听师父提过,《幽涧泉》中‘涌浪’指法,以气息绵长、劲力内蕴著称,正可化解《离凰》此节易显单薄浮夸之弊。只是此谱颇为冷僻,不知……是否也收在这听雨轩中?若能寻来对照,奴婢愚钝,或可略窥门径。”
《幽涧泉》确是一首冷僻的古曲,描绘山涧奔涌,技法独特。
沈清辞赌的是,李尚宫虽熟知乐坊典藏,但对这种偏门曲谱的具体位置,未必了如指掌。
果然,李尚宫搁下笔,沉吟道:“《幽涧泉》……老奴有些印象。似是收在西墙那边几个存放杂项旧谱的藤箱之中。只是年月已久,堆放杂乱,找寻起来怕是不易。姑娘若不急,可待老奴稍后唤个专司典藏的小太监来……”
“岂敢劳动尚宫与旁人。”沈清辞立刻接口,语气诚恳中带着适度的坚持。
“既知大致方位,奴婢自行慢慢翻找便是。正好坐了许久,血脉有些凝滞,走动一下也好。”她说着,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与肩颈。
理由充分,姿态自然,且利用了“久坐需活动”这个人情之常。
李尚宫沉默了一下,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停留一瞬,道:“那姑娘务必小心,西墙那边杂物堆积,光线昏暗,仔细磕碰。”
“谢尚宫提点。”
沈清辞起身,抱着那册批注,状似随意地走向西墙。步伐稳,心跳疾。
她能清晰感觉到,李尚宫的目光如无形的丝线,始终系在她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