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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昼探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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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西墙范围,光线骤然暗淡,尘土与旧木的气味浓重起来。

她先佯装在几个堆叠的藤箱附近翻找,指尖拂过积尘的谱套,发出悉悉索索的、合情合理的声响。

全部的感知却如猎食的夜枭,牢牢锁定了那架锦瑟阴影下的方寸之地。

时机稍纵即逝。

她俯身,双手扣住一个看似卡住的藤箱边缘,佯装用力。

藤箱纹丝不动,反倒因她“盲目”的使力方向,带动旁边倚靠的一把破损阮咸微微晃动,琴弦发出几声暗哑的嗡鸣——这一切在李尚宫看来,只是一个目不能视的女子在笨拙地尝试挪动重物。

就是此刻!身形与藤箱形成的短暂视觉死角,大约只有两息。

她的左手如潜行于暗影中的灵蛇,循着记忆与无数次在心中描摹的方位,精准而迅疾地探向锦瑟阴影下第三块青砖的右下角。

心跳如密集的鼓点撞击着耳膜,呼吸在胸膛里凝固,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于指尖即将触及的那一点——

碰到了!那处极细微的、与砖石几乎融为一体的凹陷!

不是直按。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父亲当年教她开启一个藏有密信紫檀盒机关的手法——先按,后旋。她指尖运起暗劲,依样施为。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若非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的机括响动,从砖后传来。紧接着,那块青砖向外弹出了半寸许!

成了!

强压住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狂喜,她指尖闪电般探入缝隙。

触手冰凉,一个细长、坚硬、约拇指粗细的物件静静躺在砖后。

来不及有任何多余动作,她手腕一翻,那东西已滑入她宽大袖袋的深处。与此同时,她的右脚看似不经意地在起身整理裙摆时,于墙根处一拨——鞋尖精准抵住那块微凸的砖,暗劲一送。

“咔。”

一声更轻微的响动,几乎被衣袖拂过砖面的摩擦声完全掩盖。砖块复位。

但就在砖块复位、她脚底移开的刹那,她感觉到极其微弱的、类似细小砂砾滚过地面的触感——砖缝间陈年的灰浆,因这短暂的开启,脱落了些许碎屑。

也就在同一瞬间,她的右手“不慎”带倒了旁边那个本就倾斜的空画缸。

“哐当!”

画缸倒地,在寂静的轩内发出不小的声响,激起一片尘土。

“姑娘?”李尚宫立刻起身,快步走了过来,脚步声比平日略显急促。

沈清辞“慌忙”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窘迫与歉意,朝着声音来处微微躬身:“惊扰尚宫了。是奴婢不小心,没留意脚下这空缸,被绊了一下……想是弯腰久了,有些目眩。”她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

李尚宫已行至近前,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沈清辞周身——衣裙沾了些许灰尘,但并无明显破损或异常;袖口因刚才动作略有褶皱,也沾了灰,但看不出藏了东西。

她的视线随即移向沈清辞脚边倒地的画缸、散开的灰尘,最后,落向沈清辞刚才俯身之处——那架锦瑟,阴影下的墙根青砖……一块块严丝合缝,色泽陈旧统一,毫无异样。

只有几粒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碎屑,静静躺在锦瑟的阴影里,与尘土混在一处。

“姑娘无事便好。”李尚宫收回目光,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可找到《幽涧泉》了?”

“尚未……”沈清辞语气带着一丝懊恼。

“许是记错了地方,或是在别的箱中。今日时辰不早,就不再多作翻找了。范先生的批注已令奴婢获益匪浅,回去细细揣摩,应有所得。”

李尚宫抬眸看了看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点了点头:“也好。姑娘还需按时回去用药。这边老奴稍作收拾,姑娘可先去外间等候。”

“是。”沈清辞微微躬身,抱着那册批注,缓步向门口走去。

袖袋深处,那冰凉细长的硬物紧贴着手臂内侧,随着步伐传来清晰的触感,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也像一把刚刚入手、尚未知晓如何使用的、无柄之刃。

走出听雨轩,午后的天光被浓云遮蔽,阴沉如暮。湿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她因紧张与激动而微微发热的头脑冷却下来。

东西,到手了。

回到住处,李尚宫照例伺候她服下汤药,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确认无异,方退出外间。

门扉合拢,落闩声轻响。沈清辞静立片刻,直到确认李尚宫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走到琴案前坐下。指尖因方才的紧绷与此刻的余悸,仍在微微颤抖。

她定了定神,从袖中取出那件用命换来的物件。

长约四寸,细若竹筷。触手第一感觉是刺骨的冰凉——一种沉埋地下多年、吸尽了地底阴寒的沁骨之冷。

质地奇特,非金非玉,坚硬中透着一种润泽,似石,又似某种经过特殊炮制的骨角。

指尖细细抚过,表面布满极细密、规律、深浅一致的螺旋状阴刻纹路,纹路精美繁复,绝非普通匠人所能为。

一端略粗,有一圈极浅的环形凹槽,槽内光滑,却空空如也,似曾镶嵌过什么,如今只余痕迹。

另一端则被摩挲得异常圆润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经年累月被人以指腹反复抚玩、乃至将最初棱角都磨平了的痕迹。

最奇的是,当她无意识地将此物贴近耳际时,竟仿佛听到一丝极其微弱、飘渺不定、如同风穿过极细孔窍时的呜咽声。是空心?还是内藏玄机?

这是钥匙?是信物?是某种机关的枢要?还是……别的什么?

它与琴莲钱有何关联?与癸亥年那场淹没一切的大雨、与沈家倾覆的惨案,又有何千丝万缕的联系?

谜题未解,反而更深。但至少,她手中握住了一件实在的、从十年前的血雨腥风中遗落下来的碎片。

她将那黑色细棒藏入焦尾琴底部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此处比发簪、腰带更稳妥。然后,指尖虚按在冰凉的琴弦上。

窗外,暮色四合,又一场秋雨在云层后蓄势待发。

琴弦寂然,心弦已张。东西已取,前路未明。而重阳的脚步,正踏着连绵的秋雨,一天天,无可阻挡地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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