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窗,不急不缓,滴滴答答,像耐心的更漏,也像某种无声的叩问,敲在沈清辞绷紧的心弦上。
她和衣躺在榻上,黑暗与雨声包裹着她。
指尖在锦被上无意识地划动,重复着“琴莲雨”三字的笔画,也描摹着四皇子那句“毒蛇漩涡”的轮廓。
深宫无净土,但特意点明的险恶,往往已逼近眼前。
离重阳御宴,只剩六日。
这六日,是她最后的时间,必须厘清玉片之秘,必须对癸亥年那场淹没一切的雨、对“琴莲”背后的血色纠葛,有更清晰的把握。可李尚宫的看守如影随形,无懈可击。
窗外的雨,忽地密了。
雨点砸在瓦上当啷作响的间隙,一种异样的声响混了进来——不是自然的风雨声,是重物或人体踉跄靠上外墙的闷响,紧接着,是湿透的粗布或皮肉拖过生满青苔的砖石地面、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窗下视线死角传来。
很轻,但在沈清辞十年淬炼的耳力下,那声音里的痛苦、艰难与孤注一掷的急切,被剥离得清清楚楚。
有人受伤了,正拼死靠近她的窗。
她的身体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呼吸却放得更加绵长安稳,伪装出沉睡的韵律。
右手悄然探入枕下,握住了那根月无名给的、浸过麻药的琴弦。冰冷柔韧的触感传来,稍定心神。
窗外的摩擦声停住了。一片死寂,只有雨声。那人在倾听,在确认,在积蓄最后的气力。
然后,窗纸被某种极细、极锋利的东西,润湿、刺破,发出几乎被雨声吞没的“滋”声。一股比夜雨更阴寒的湿气,混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陈旧墓砖与深水青苔的土腥味,从破孔钻入。
一个极低、极哑,仿佛锈蚀的金属摩擦、又刻意扭曲过的嗓音,贴着破孔,气若游丝地挤了进来:
“癸亥……雨夜……听雨轩……西墙根……第三砖……从北数……”
声音断续破碎,每个字都像从撕裂的喉咙里硬抠出来。但沈清辞听清了。
癸亥。雨夜。听雨轩。西墙根。第三砖。从北数。
心脏在胸腔里狂撞,血液冲上耳膜。
是徐太医的人?还是“琴莲”旧部中某个同样藏了十年、今夜才得隙冒死前来的人?
能精准避开巡守、摸到她这被重点“看护”的窗下,此人身手、对宫廷的熟悉程度,都非同一般。
“谁?”她用几乎不发出声音的气流问,确信窗外若是高手,必能“听”见。
窗外沉默。只有雨声,和那人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微弱的喘息。
“故人……托信……”声音更哑了,带着濒死的嗬嗬声,“砖后……有物……取走……莫留……切记……”
“什么东西?谁托……”
沈清辞的话被骤然掐断。
窗外那痛苦的喘息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其沉闷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口鼻的“呃”声,接着是人体软倒、砸进积水里的闷响。水花溅起的声音大半被雨声吞没。
然后,是利器反复、迅疾捅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噗嗤”声——不止一下,是又快又狠的三四下,刀刀入肉。
没有惨呼,因为气管或声带在第一击时就断了。只有利刃抽出时带出的、液体喷溅的细微嘶声,和某种粘稠液体滴滴答答落在石上的声音,混在雨里,几乎分辨不出。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次呼吸的时间。专业,残忍,毫无犹豫。
杀戮结束的瞬间,沈清辞捕捉到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扣环与特制皮革摩擦的脆响——是收刀入鞘,或是某种便于隐藏的短刃归鞘。这声音……有点耳熟,但此刻惊悸之中,无法细辨。
一切重归雨声。仿佛刚才那血腥的处决从未发生。
沈清辞僵在榻上,冷汗瞬间从额角、脊背冒出,冰凉地滑落,渗进白绸边缘,带来刺痒。中衣紧贴后背,一片湿冷。
不止是冷汗,还有恐惧——窗外咫尺,刚死了一个人,一个为她或为父亲留下的秘密冒死传信的人。
那几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此刻在她脑中反复回放,每一次都让她胃部抽搐,喉头泛上腥甜。
她想吐,却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将反胃感与惊叫一起压回喉咙深处。
还有更深的寒意攫住了她:杀手就在附近,一直潜伏在侧,如同暗影中的毒蛇,只等时机,便一击毙命。
这就是四皇子警告的“漩涡”么?李尚宫知道吗?淑妃知道吗?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淑妃“庇护”之外、甚至淑妃也未必能完全掌控的、更深更暗的漩涡?
听雨轩。西墙根。第三砖。从北数。
这十一个字,此刻浸满了血,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她必须去,必须拿到砖后的东西。这不只是线索,是那个死在雨夜的无名者,用命递过来的、最后的托付。
就在这时,门外廊下,传来了李尚宫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的门外。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节奏与往日毫无二致。
“阿阮姑娘,”李尚宫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雨势急了,老奴看看姑娘窗户可有关严实,莫让寒气侵了身子,明日还要练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