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宫沉默着,没有立刻说话。
沈清辞能感觉到她的权衡——收下,意味着承四皇子一份人情,且御宴上用四皇子送的琴台,会传递微妙信号;不收,便是驳了皇子面子,且理由并不充分。
“既是四殿下美意,又是为御宴添彩,奴婢便愧领了。”沈清辞终是开口,语气恭谨,“劳烦高公公告知殿下,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殿下期许。”
“姑娘明白殿下苦心就好。”高公公笑容更深,指挥着小太监将琴台抬进屋,放在窗下光线最佳处,揭开青绸。
那是一张造型古雅的琴台。紫檀木料,色泽沉郁,泛着幽光。
形如芭蕉叶,边缘自然卷曲,线条流畅优美。
台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四足雕刻着细密的云纹。最奇特的是,琴台一侧有一个小小的、可抽拉的暗屉。
“这暗屉是放琴谱或小物件用的,精巧得很。”高公公指着暗屉介绍,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囊,双手奉给沈清辞。
“另外,殿下还让咱家将这个交给姑娘。说是他闲时翻阅古籍,找到的一段前人对《离凰》‘轮指’技法的杂论,或对姑娘有所裨益。殿下嘱托,请姑娘……独自细看。”
最后四字,他说得略慢,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的李尚宫。
沈清辞接过锦囊。很轻,里面似乎是纸笺。她指尖微紧。“奴婢谢殿下。”
“东西既已送到,话也带到,咱家就不打扰姑娘歇息了。”高公公行礼告辞,带着人退了出去。
院门重新关上,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那张散发着幽幽木香的紫檀琴台,无声地宣示着存在。
李尚宫走到琴台边,伸手抚过光洁的台面,又轻轻拉了拉那个暗屉。暗屉滑出,里面空空如也。
“四殿下……对姑娘的琴艺,倒是上心。”李尚宫缓缓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殿下抬爱,奴婢受之有愧。”沈清辞将锦囊握在手中。那锦囊面料细腻,绣着极淡的竹叶纹,里面纸张的触感挺括。
“这琴台确是上品,与姑娘的焦尾琴也相配。”李尚宫收回手,“姑娘可要试试?”
“晚些吧,先让这琴台静静气。”沈清辞道。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不速之礼”,更需要机会查看锦囊中的“杂论”。
李尚宫不再多言,转身去收拾药碗。沈清辞走回内室,在榻边坐下,背对着外间,指尖悄然探入锦囊。
里面是折叠整齐的一张纸。纸质特殊,不是宫中常用的宣纸,更挺,更韧,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她指尖细细抚过。
是字。但并非“杂论”。
开篇第一行,只有三个字,字迹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
“看琴台。”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她不动声色地将纸重新折好,塞回锦囊,纳入袖中。然后起身,状似随意地走向那张紫檀琴台。
指尖抚过冰凉的台面,沿着蕉叶的脉络,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那个小小的暗屉上。
她轻轻拉开暗屉。空的。
但就在暗屉完全拉出的瞬间,她的指尖触到暗屉内侧底部——那里似乎有一道极细、极浅的刻痕。她凝神,以指腹细细描摹。
不是刻痕,是四个极小、极浅的字,以尖物划出:
“雨夜,西窗。”
西窗?听雨轩的西窗?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不动声色地推回暗屉。指尖却在暗屉与琴台主体结合的榫卯处,触到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紫檀的质感——有一点松,有一点……空?
她尝试用指甲轻轻拨弄那处榫卯。极轻微的“咔”声,那处榫卯竟弹开一丝缝隙!
里面是中空的!很细小的空间,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她的呼吸几近停止。迅速用身体挡住可能从门口投来的视线,指尖探入缝隙,夹出一个卷成细筒、不过小指粗细的纸卷。
来不及看,她借着转身用袖口擦拭琴台的动作,将纸卷滑入袖袋深处。然后退后一步,仿佛只是欣赏完毕。
“琴台甚好,木质沉静,有益琴音。”她转向李尚宫的方向,语气如常。
“姑娘喜欢便好。”李尚宫道,目光落在琴台上,又移开,“雨势小了,姑娘可要现在出去走走?”
“好。”
走出房门,廊下清风裹着湿气扑面。沈清辞袖中,那小小的纸卷和锦囊里的纸笺,像两枚炭火,灼着她的肌肤。
四皇子萧景珩,他到底知道了什么?这张琴台,是礼物,是试探,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传信?
“雨夜,西窗”……今夜,会有人来敲她的西窗吗?就像那个血雨之夜一样?
而琴台榫卯里的纸卷,又藏着什么?
她缓步走在湿漉漉的石径上,耳边是李尚宫平稳的脚步声,和远处宫墙内隐约传来的、为重阳御宴准备的鼓乐练习声。
重阳越来越近。而水面下的暗流,似乎也因为某位不速之客的“礼物”,开始加速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