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道:“……这雕像不宜留在这里,这座宅中已经充满了妖异之气。”
骆希的耐心彻底告罄,把菜刀背到身后,笑意盈盈:“既然你们这么想进来,那就进来吧。”
几人大喜。
早知道不费那么多口舌了,容大师一个人就行。
容大师闻言更是一副仙人姿态,摸着胡须,轻轻微笑:“姑娘,你放心,我们必定为你铲除妖异。”
“妖异……?”
空灵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
白发少年忽然出现,懒懒地倚靠在狐狸雕塑旁边。
月光仿佛在他现身的一刻就变得稠密。
他就那样凭空出现在庭院中央,银发如流泻的月光,未束未系,垂落在卫衣上。容颜精致得不似真人,那双微挑的狐狸眼,眸色是一种极淡的红色,像是粉色。
含笑望来时,让人瞬间忘了呼吸,仿佛神魂都被那非人的美丽摄了去。
几人震撼之余,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狂喜。
狐仙!他们终于见到狐仙了!
常守更是激动得差点从轮椅上蹦起来,成就医学奇迹。
“狐仙……狐仙现身了!狐仙大人,我们是来向你忏悔的!”
狐仙在笑,可那双形状漂亮的眼眸里却一丝笑意也无。
“忏悔?”
“好啊,那便让我看到你们的真心吧。”
诡异的笑声霎时间响满了院子,黑色雾气弥漫,狐仙雪白的身影淡淡散去。
骆希刚冲上去想抓住隗白,就抓了个空。
她咬牙,“笨蛋。”
一直眉眼低垂,姿态祥和的狐狸雕塑忽然对着门前的人扬起一个诡异的微笑。
那笑意充满了鲜活的恶意与嘲弄,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众生的神性,仿佛聆听了祈愿后给予的回应。
几人浑身颤抖,僵在原地,心里弥漫起无端的恐惧。
下一秒,所有人视线一黑,失去意识。
*
狐狸庙原先并不叫狐狸庙,叫做“有苏庙”。
此时时局虽江河日下,这座有苏庙的香火却愈发鼎盛。毕竟这庙是出了名的灵验,庙里的那位狐仙还是受皇天敕封的正仙。
庙门终日敞开,迎送着三教九流的香客,人流不息,涌入这方寸之地。善男信女们跪在磨得发亮的蒲团上,叩首祈求。
写满祈愿的红布条,层层叠叠挂满了院中老槐树的枝桠,像一束不会凋谢的奇异红花。
骆希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第一眼便是这满树的红布条。
红得晃眼,像血一样。
她有些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才发现自己的穿着发生了变化。
她身上是件蓝布袄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
骆希没有感受到时空的波动,说明这不是穿越,而是幻境。
骆希抬眸,头顶有一副匾额,上面刻着三个御笔题写的金色大字。
有苏庙。
还是回到过去的狐狸庙幻境,肯定不止她一人进来。
隗白把他们带到过去是为了什么?让那些人忏悔吗?
骆希觉得事情没有表面这么简单。
总之,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先找到笨蛋男友。
狐狸庙旁边建着一座学堂,此时黄昏,正是学堂散学的时候。几个脑后拖着辫子的男孩追打着跑过,不知谁先瞧见了骆希。
“看!扫把星又来了!”
一颗石子砸在她身边的墙上。
骆希面无表情的看过去。
“离她远点!我娘说了,她命硬,克死爹妈!”又一个稍大些的男孩喊道,声音带着笃定。
“天煞孤星!谁沾谁倒霉!”
“滚远点!别脏了仙家的地界!”
更多的石头砸过来,落在骆希脚边,但技法很差,一个都没扔中。
香客们从庙门进出,有人瞥来一眼,随即淡漠地转开视线。
骆希挑眉,怒了:“哪来的小屁孩,头上的毛都没长齐!”
她想撸袖子,却发现袖子本来就短了一截,根本不用撸。
骆希气笑了,从地上捡了几颗石子就扔了回去,她打得很准,把那些个小屁孩打得哇哇大叫,哭爹喊娘的跑了。
老槐树上的红布条随风飘扬,庙内隐隐约约传来铜钱落入功德箱的叮当声,不绝于耳。
一股熟悉的幽香袭来。
骆希抬眸。
视线里忽然映入一抹惊心动魄的白。
他就坐在那最高也最老的枝桠上。
如流银似霜雪的长发并未束起,迤逦垂落,几缕发丝随风轻荡,恰恰拂过骆希的脸颊。
肌肤冷白,眉形清远。而最令人失魂的,是那双琉璃红的眼眸,本该显得妖异,却盛着慈悲。
眼尾天然微挑,染着淡淡绯色。
这唯一的艳色,非但无损圣洁,反添了一丝洞悉世情的倦意与神性。红布条在他身侧摇曳,上面凡人的祈愿墨迹犹新。
他静坐其中,不似受供奉的俗神,更像一位偶然路过此间,垂听悲音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