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中午,食堂的人出奇地多,黑压压的一片。宋飞声的车间离食堂很近,很快就能走到,却也还是排到了很后面。
下午,他刚走到宿舍大门口,就看到一行人拖着行李箱,浩浩汤汤。走在队伍靠前位置的一个人问他7号楼在哪,公司让去那办手续。
宋飞声的脸正疼得慌,他没什么力气说话,就伸手指了指斜对面,示意7号楼在那里。那人道了谢,拉着箱子过去了,后面仍跟着不少的人。
宋飞声这才想起来,最近新招聘了一批小时工,这两天陆陆续续来报道,办入职和入住。还好祝春和换宿及时,不然他很快就有新的舍友了,但肯定不是祝春和。
这次招的全是男工,因为堰汽不再招女工了。
11-15车间的装配产线工作太累,有的女工刚进去没两天,就蹲在地上崩溃大哭,旷离更是常有的事。这倒不是说男工就要优于女工,但性别的生理差异导致的体力差异,的确是无法忽略的。
可是没办法,哭完还是要起来继续干活,手上的动作能随时停,可是像衣食住行、孩子上学这种事情,却是停不得的。也有部分年轻工人,肩膀上没什么重担,来去自在,干得不舒心走了便是。
如果说时间就是金钱,那工人们的时间一定是最艰难、最廉价的那一种。
***
六点十二分,祝春和打好饭,左顾右盼没盼到人。耐着性子坐到六点二十,终于忍不住点开微信。
祝春和:声哥,还没来?加班了?
对方的名字很快变成“正在输入”,紧接着聊天界面出现一张照片。
一张比例为4:3的照片,画面里是宋飞声的左半张脸,从颧骨到鼻梁覆了一层纱布,只露出一只眼尾略微下垂的眼睛、嘴角略微下垂的半边嘴唇。
宋飞声:今天在产线打包,被扎带崩到脸了,好痛[大哭][大哭]
宋飞声:不想吃饭,我直接回宿舍了。
看上去好像有点严重,祝春和胡乱想着,在聊天框里打出两个字:疼吗?
打完他就删了。
“好痛”两个大字就摆在上面呢,这么问也太不走心了。
他又发:我给你带点回来。
宋飞声:不想吃。
祝春和没回,默默吃完餐盘里的东西,在粥饼窗口刷了一张鸡蛋饼、一个鸡腿、一碗青菜粥,打包带走。宋飞声饭量不大,这么些够他吃。
今天没下雨,路面很干爽,祝春和很快就走到了宿舍。他掏出钥匙开门,转动了好几下,依然没有打开。
过了几秒,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宋飞声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屋子里没开灯,两人看不清彼此的表情,祝春和借着微弱廊灯看到了他脸上的绷带,又听见他说:“不好意思,我没拔钥匙。”
“没事。”祝春和反手打开灯。
宋飞声从回宿舍就一直躺着,在黑暗的环境待久了,眼前突然一亮,非常不习惯,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祝春和见状又关上了灯。
“没事,打开吧,”宋飞声说,“我闭眼了。”
“那你打算就这么一直闭着眼睛?”祝春和笑了,手指松松地罩在他眼前,打开了灯,“你慢慢睁开,我慢慢松手。”
宋飞声点点头,借着祝春和的指缝慢慢适应。
“今天是怎么搞的?”祝春和打开餐盒递给宋飞声,“快吃,都要凉了。”
宋飞声摇摇头,倔强地推开祝春和的手,又要躺回床上。他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实在没什么食欲。
祝春和迅速放下餐盒后擒住他的胳膊,让他保持坐姿。
“必须吃,”祝春和再次拿起餐盒,舀了一勺青菜粥递到宋飞声嘴边:“多吃点才好得快。”
“有那么严重么。”宋飞声有些不耐烦,却还是张嘴接过。
祝春和一口一口地喂,他就一口一口地吃,不多时,就解决完了全部。
宋飞声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诡异,或者说是有些暧昧,祝春和竟然这么耐心地喂自己吃饭。人生的二十余年里,除了父母,恐怕还没有谁对自己做过这件事,叫人很难不误会。
不过他当然不好挑明,随口说了句:“我好怕毁容啊…”
“不会的,”祝春和将垃圾拢到一起,“再说了,你不是说伤疤是你的勋章么?”